第九章 謝謝你肯給我一個開始的機會(1 / 3)

冬天的夜晚來得早,沒有月亮,隻有幽微的路燈一閃一閃。小區裏種了很多廣玉蘭,這個時節正在掉葉子,風一吹,那巴掌大的葉子就動了起來,發出“沙沙”的喧嘩聲。

時間已經很晚了,盛夏依然睡不著。她躺在季長生的臥室裏,這個溫暖整潔的地方並沒有讓她平靜下來,她翻來覆去,一閉眼就想到浴室裏的場景。

到底是積攢了多少失望,安妮才會把自己逼向絕路呢?盛夏默默流著眼淚,她想起了安妮存在手機裏的遺書。

“夏夏,對不起,我不能再陪你了,我真的撐不下了。你好好地過吧,不管是季長生還是高淼,他們都是真心對你的,你一定要幸福。對不起,我要先走了,都怪我沒用,什麼都做不好,我已經沒有別的路了。”

她寫得很匆忙,或許在做出決定前,她也有過猶豫。

盛夏怨自己沒能及時地發現,沒能及時地勸阻。她咬著唇,拚命不讓自己哭出聲,眼淚慢慢濡濕了枕頭。

房間的燈突然被打開了,光亮突然而至,她感覺眼睛一陣刺痛,微微眯起了眼睛。

“怎麼又哭了?”季長生似乎是歎息了一聲,快步走過來。

他俯下身,將埋首在枕頭裏的她拉了出來,見到那滿臉的淚痕,他把溫熱的大掌覆了上去,仔細地替她擦著。

“我吵醒你了嗎?”盛夏難為情地用手擋了擋眼睛,甕聲道,“我做噩夢了,沒事的。”

“我也還沒有睡。”季長生並不拆穿她,安靜地抱住了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

世上或許真的有心靈感應這回事,他躺在客廳的沙發上,明明已經睡著了,卻會突然驚醒;明明沒有聽到她的哭聲,卻會擔憂著她是不是躲在被子裏掉眼淚。

當然,這些他都不會告訴她。

“我一想到安妮就睡不著。”盛夏漸漸平靜下來,或許是季長生的肩膀太溫暖,或許是這個冬夜太冷,她突然有了傾訴的欲望。

“我待在監獄的時候很辛苦,吃不慣那裏的飯菜,每天都要做很多活,也沒有朋友。”

“我覺得是我害死了爸爸,我到現在都不敢去看他。”

“有一段時間,我天天睡不著覺,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每天渾渾噩噩的。”

“出來後我和安妮吃了一個多星期的泡麵,因為買不起別的東西。”

盛夏的眼淚在他的睡衣上泅開,濕了一片。

“我又累又怕的時候,也想過為什麼老天要帶走爸爸,為什麼死的人不是我。”

季長生驀然收緊了手臂。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她竟然有過這樣的念頭,萬幸她沒有犯傻,否則他將沒有機會再見她。

“我舍不得死,是不是很軟弱?”盛夏抽噎著說,“雖然爸爸不在了,我還有媽媽啊,她雖然不愛我,但肯定也不想白發人送黑發人。我還有姚姨、李叔,他們那麼疼我,要是我死了,肯定會傷心的。我還想出來見你呢。”

她嗚嗚咽咽地哭著,不明白安妮為什麼能狠下心,是不是自己平時給的關心和愛護不夠,所以她毫無掛念地走了?

“不是你的錯,安妮肯定也舍不得你,她隻是一時犯糊塗了。”季長生澀澀地說道,“不要太難過了,安妮是去見她男朋友了啊。你不是說她找不到父母嗎,或許她就是太想去見戀人了,所以才拋下你的。”

他不知道盛夏有沒有聽進這些話,她哭著哭著,累得睡著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床上,看著那張布滿淚痕的臉,低頭吻上了她的額頭,虔誠而動容。

謝謝你,我最驕傲的小公主,你沒有被黑暗打倒,而是勇敢地從荊棘裏走了出來,與我重逢。

安妮的喪事辦得很簡單。公墓的地址是季長生幫著選的,那個清秀內斂的姑娘在照片裏微笑,留住了最好的模樣。

“安妮,我一定會好好地活著,連同你的那份一起活。”盛夏將白菊花放在墓前,小聲說道,“如果有機會,我會幫你找到爸爸媽媽的。”

淚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花朵上,晶瑩如露珠。

“她一定會感受到你的心意。”季長生上前攙扶起她,“這裏風大,我們走吧。”

盛夏點點頭。或許是蹲得太久,她起身時一陣眩暈,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

“盛夏!”

兩聲驚呼同時響了起來,高淼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衝了過去,但他還未近身,季長生已經牢牢地將盛夏抱在了懷裏。

“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季長生的目光沒有離開過盛夏身上,那張蒼白的小臉讓他的心都揪了起來。

盛夏搖搖頭,勉強站穩了身體,對著眾人歉意地笑了笑:“可能有點兒感冒了。”

“等下還是去醫院看看吧。” 季長生不由分說地做了決定,他伸手理了理她脖子上的圍巾,細致而溫柔,“下次出門多穿點兒。”

高淼默默地看著這一幕,臉色的血色迅速褪了下去。他呆呆地站在一旁,目光一直跟著盛夏,就像櫥窗裏渴望被關注的漂亮洋娃娃。

“咳咳。”薑然看著不忍心,連忙出聲道,“走吧走吧,這裏怪冷的。”

高淼再次看向盛夏,她被季長生牽著,正低頭說著什麼,完全沒有留意到這邊,他的臉色更加黯然了。等到一行人上車,季長生坐在駕駛座的位子上,盛夏自然而然地拉開了副駕駛的門,他眼底的那點兒光亮頓時熄滅了。

車子出了墓地,薑然拍了拍季長生的椅背,問道:“你回公司嗎?順路捎我一段。”

“你的車送去保修了?”季長生向右側了側頭,“你在前麵地鐵站下吧,我得去陪盛夏把房子退了……”

“我自己去就可以。”盛夏連忙打斷他的話,“小季哥哥,你好幾天都沒去公司了。”

“沒事,還有小四呢。”季長生輕聲安撫她,“我看房東不怎麼好說話,我陪你過去。”

他們低聲地交談,高淼則耷拉著腦袋,蔫蔫地靠在座椅上。半晌,他有氣無力地說道:“我也在地鐵站下。”

盛夏回過頭,臉上說不出是感激還是歉疚:“你要回學校嗎?謝謝你今天能來。安妮沒有什麼同學,看到你她肯定會開心的。”

高淼張了張嘴,有些字眼在舌尖滾動,呼之欲出,最後卻融化了,拚不出完整的句子。

他還能說什麼呢?明知道她避著自己,明知道她心裏另有所愛,那些委屈或客套都說不出口了。他匆忙擠了個笑臉,一雙眼睛彎了起來,眼睛裏的悲傷卻流露無遺。

盛夏鼻子一酸,慌忙回過頭,心裏有些厭棄自己,為什麼要讓高淼難過呢?低頭間,身邊突然伸過來一隻手,緊緊地握著她,溫熱的觸感傳達著說不出的力量。她無聲地側過臉,正好迎上季長生含笑的臉。

季長生到樓下去和金姨談退租的事,盛夏沒有露麵,她在客廳裏呆坐著,有些觸景生情,想起了剛來這裏時的種種。

“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也沒什麼,你讓盛夏收拾一下就走人吧。”金姨的大嗓門從樓梯間傳來。

盛夏站起身,打開門,卻看到金巧巧杵在那裏。她看起來猶豫了很久,一向驕縱慣了的人,突然換上一副扭捏的神態:“你真要搬走了?”

幹巴巴的話聽起來不像關心,倒像是質問。

盛夏點了點頭,也不願多說什麼,向旁邊讓了兩步。金巧巧卻沒有進屋,含糊其辭地問道:“你真的要搬走啊?”

也許是盛夏臉上的詫異太明顯,她連忙遮掩道:“我才不是挽留你呢,我就是好奇問問。”

“安妮不在了,我不想一個人住在這裏。”盛夏滿臉黯然。

“你……你不要太傷心了。”金巧巧磕磕巴巴地說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你好好保重。”

盛夏的眼神柔和下來。

金巧巧捏著手指頭,有些不安地說道:“我以前說過你和安妮的壞話,但我沒想到會這樣,你別放在心上啊,我的話沒有那麼靈的。”她磕磕絆絆地說完這段話,明顯鬆了口氣,扭捏地抓著自己那頭蓬鬆的紅發。

季長生和金姨一前一後走過來,見到女兒,金姨連忙板起臉嗔道:“你來搗什麼亂?還不快回去?”

季長生急著退房,半年的租金和大件家電都留下了,金姨原本還因為安妮的事有點兒芥蒂,這會兒倒又慶幸自己撿了個大便宜。

金巧巧撇撇嘴,假裝不在意地瞥了一眼盛夏,悻悻地走了。

季長生拋過來一個詢問的眼神,盛夏微微笑了笑,看向四周:“也沒什麼要收拾的了。”

說起來,她和安妮在這裏也沒住多久,東西少得可憐,說是收拾,其實也就帶上幾件衣服,幾樣生活必需品,連一個行李箱都沒有裝滿。

等車子漸漸離開那棟老舊的公寓,盛夏的眼睛忽然濕潤了。就在不久之前她還以為這裏會是她人生的新起點,沒想到卻隻是一個驛站。

人世變故太多,能握緊的東西實在太少,她不知不覺又想起安妮的那句話——“珍惜眼前人”。

“舍不得嗎?”感覺到她的目光,季長生從駕駛座上側過臉來。

盛夏搖了搖頭,她看著那張俊美的臉,不知怎的就問出了心底的疑惑:“小季哥哥,你不會嫌棄我嗎?”

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她和安妮,更多的是抱著“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的猜忌,那個便利店的老板娘並不是個例。正是因為收到的惡意太多,所以她們過得遠比別人艱難。

“你在我心裏和以前一樣。”他留意到她臉上的怔忪,握住她的手輕聲回應,“就算有什麼變化,那也隻是變得更好。”

他心疼她的成熟和堅強,盛夏卻並不領情,嘀咕道:“我以前在你心裏可沒什麼好形象。”

“怎麼會呢?”季長生挑了挑眉,嘴角也勾了起來,那點兒弧度格外誘人。

盛夏忍著臉上的熱意,提醒他:“那時候我真的沒有推吳培潔,但是你不相信我,連問也不問,隻是生氣。”

“我向你道歉,好嗎?我應該再相信你一點兒。”季長生低低地歎息一聲,停了車,握著她的手也用力了些,“但我不是因為你推了她生氣,我是生氣你做事太衝動了,不顧後果。”

盛夏咬了咬唇,眼睛濕潤了。這些話,他從來沒有對她說過。

“夏夏。”季長生叫著她的乳名,和以前相比,親昵中多了點兒別的意味,“你不比任何人差,甚至比很多人都好,至少在我眼裏是。我從來不覺得那件事是你的錯。夏夏,如果我那時候在場就好了,我寧願動手的人是我。”

“小季哥哥。”盛夏的眼淚奪眶而出。

季長生輕輕攬過她,低聲道:“別害怕,以後我會一直陪著你。”

“誰要你陪。”她呢喃的聲音聽起來不像是拒絕,倒像是撒嬌。

季長生忍不住笑了。

她窩在他懷裏,隔著厚厚的毛衣也能感受他的喜悅。

“走吧,我們回家。”他重新發動車子。

“我還是去租個房子吧。”盛夏猶豫地看著他,“我總不能一直住在你那裏吧?”

“為什麼不能?”季長生輕笑,眼角的餘光瞟過來,如同一陣和風,“女朋友住在男朋友家裏,這不是很正常嗎?”

“我們什麼時候是男女朋友了?”盛夏的臉緋紅如薔薇。

季長生隻是笑,目光無聲地落在她臉上,柔情無限。盛夏佯裝看風景,將頭轉向了車窗,眼裏的笑意和羞澀卻一點點泄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