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節(1 / 3)

成了鄉村土豪別墅。

如今是鬧中取靜的鬧市景點,而在百餘年前,此處四周多是農田流水,在繡樓上一眼能望到沙麵島,一排村野風光,卻又大隱於市,當真是風水寶地。

她忍不住問:“你以前住在哪間屋?這裏還有嗎?”

蘇敏官微笑不言,和她扣著十指,慢慢帶她穿過四麵相連的回廊。目光低垂流淌,仿佛在撿拾散落在青磚地上的舊歲時光。

“家裏養著個頂尖的戲班子,逢年過節會在這裏開台。有時候來了貴客,皇商、洋商等人,也會連著唱一整天。”他眼望那戲樓,低聲說,“那是我最喜歡的日子,因為可以放一天假,不用讀書。大人點的戲,咿咿呀呀很冗長,我不是很能聽懂,於是就趁亂溜去花園。那時候廣東人務實,院子裏不植奇花異草,都是荔枝、芭蕉、黃皮、柑橘、蜜柚、龍眼……不論什麼季節都結著各種果子。平時家裏不讓多吃生果,怕寒涼,我便在那裏吃到醉,睡在牆邊那個小花龕旁邊。第二天照例一頓打。但想起那一肚子生果,又很開心。”

林玉嬋拉他坐在石凳上,包裏翻出驅蚊花露水,仔細給他抹在手臂和小腿,又給自己塗。兩人頓時都帶上了同款冰蓮香味。

她笑道:“你偷果的時候,肯定忘記熏蚊子吧?”

“可不是,”蘇敏官歎口氣,“第二天身上已經被蚊子叮腫了,又痛又癢,挨打的時候簡直要死人。”

她心疼,問:“經常挨打?”

“也沒有。”蘇敏官微笑,“我很機靈的,又不是每次都被抓。”

他指著另一個方向回廊盡頭的圍牆,告訴她:“老爺一心想讓我讀書考功名,沒有特意培養我做買賣。我讀書無聊時便藏去那麵牆。牆外原是漱珠湧,常有人沿橋叫賣河鮮,紫蟹紅蝦白鱔都有。我靠在牆根,聽他們一文一文的還價,那是我最早接觸的生意人。冬至時候,漱珠橋旁有人賣魚生,即撈、即放血、即切片。我隔牆跟他們講價,講好佐料,用繩子拴著裝銅板的布袋丟過牆。不一刻,就有人將魚生包好,混著蒜片、薑絲、蔥白、香茅草,亂七八糟丟回來……嘖,比飯桌上擺好盤的‘菊花膾’妙得多,也不知為什麼……唉,我連那切魚的人都沒見過。”

林玉嬋靠在他懷裏,被他說得都餓了。

他在這種大觀園似的豪宅裏度過童年,記憶最深刻的,不是吃過的山珍海味,不是房裏那些價值連城的用具器皿,不是任何膏梁錦繡的細節,反而是每個孩子都經曆的,最尋常不過的童年野趣。

所以……在失去那潑天富貴的時候,他也不像大人似的落差巨大。很快就能拍拍傷口,重新站起來。

她入迷地問:“後來呢?”

蘇敏官安靜地笑一笑:“後來有一日,我睡覺貪涼,鬧了肚子。奶娘怕擔責,攛掇我告訴大夫,是因為吃到了不新鮮的魚。我那時懵懂,又病得難受,便照說了。後來我在牆邊,聽到那小販被官兵抓走,從此那牆下日夜寂靜,再沒聽到過他的聲音。”

林玉嬋默然,轉頭看那麵爬著花藤的圍牆。

不問了。再講下去,也隻有各種大戶人家的不堪事。

忽然,蘇敏官餘光瞟到什麼,站起身,匆匆穿過一道月亮門,看著空地上一座連綿大屋,哭笑不得。

“誰把它蓋起來的……”

這是博物館聯票景點,牌子上清清楚楚,寫著“蘇家祠堂”。

蘇敏官簡直崩潰:“早就破敗了,分成十幾塊賣掉,磚瓦都被人拆掉蓋民房了呀!”

“很顯然,重修過。”

林玉嬋又是驚訝,又是好笑,細讀景點介紹。

“始建於清道光年間……供奉牌位,祭祀祖宗,以及作為家族學塾……其獨特的木雕工藝,集嶺南曆代建築藝術之大成……19xx年被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0x年全麵整修開放,從民間收集散落木雕,聘請專家顧問,修複翻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