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1 / 3)

老道光正月駕崩,新皇“四爺”奕詝柩前即位已經十一個月,年號仍舊是“道光”。新年號禮部已經擬出,按新皇製命,天下要為宴駕的道光皇帝守喪三年,但臘月一過,元旦日奕詝要登太和殿接受文武百官朝賀,除舊布新改元“鹹豐”。這是“喪事中之喜慶”,該怎麼料理?《禮記》之中無載。但賀生不吊死,巴結活皇帝是千古不易之理。因此,皇家照曆來舊製,除掉宮中紅燈,百官摘掉大帽高頂上紅纓,旨令不筵歌舞不看戲,還算追念“先帝”餘澤遺恩。至於老百姓,除了不掛大紅燈籠,幾乎無甚禁忌。北方尚有官府禁止演戲,自直隸而河南、湖南、兩廣,離著北京越遠,“過年”氣氛越濃;“守喪”雲雲,自然愈來愈是敷衍。待到廣州,幾乎連個“喪”影兒也難尋到了。

廣州是個有趣地方。說起來也實在是名城大郡了,秦漢時即設南海郡,三國為吳所據,取名叫廣州,一直沿襲至明清,按“廣”之本意,是“大”的意思,但其實自康熙年前溯,廣州府地方不過百裏,城中人口不逾兩萬,俗口皆稱“廣裏”——比起北京,隻算個大一點的裏弄而已。若說它“小”,曆來名氣不含糊,廣州城跨珠江坐落,襟嶺南帶三江,物華天寶自然形勝。且不論白雲山庚嶺梅花絕豔天下,西起三水、東至石龍、南推崖門的“三角州”沃野千裏稻米一歲三熟。不但境內人民富庶物產豐饒,且更因省垣海疆島嶼奇瑰,良港碼頭星羅棋布,海岸之長皆居天下之首。內地極少見的西洋物件,早年諸如玻璃鏡、聚耀燈、珠母貝、削鐵如泥的西洋刀……近年的懷表、大座自鳴鍾、長短西洋馬統、象牙雕佛觀音、洋布……乃至鴉片煙,隻要有錢,沒有買不到的。老天爺似乎特別眷顧這地塊,別的地方都是一年四季,這裏卻隻有春夏秋三季,沒有冬天,夏天卻又不很熱,常年無冰雪季季有鮮花,所以又有“花城”美譽。《寰宇誌》裏說“五仙人騎五色羊執六穗炬而至”——情願天上不住,要移來廣州。因此又叫“穗”,又稱“五羊城”。

這神話固然是美了。但現今城裏人卻聞“羊”(洋)變色。“道光爺”在位三十年,活了六十九歲,溢號是“成皇帝”。依列聖專諡:“成:禮樂明具曰成;安民立政曰成;久道化隆曰成。”其實三條都不沾邊兒。大清帝國自康雍乾三朝以降,似乎氣數式微得一蹶不振,水旱蝗風災年迭遞連綿,天理教、天地會、八卦教、白蓮紅蓮教甚或青紅幫今日這邊扯旗放炮,明日那邊鼓噪鬧事,弄到宮掖起變太監造反,諸種匪夷所思的大變累累迭起,一水缸葫蘆兩隻手,摁了這個那個起。雖然還說不上“大亂”,但自他即位,先雲南永北萬唐貴、陳添培造反,二月平息;五月河北野番作亂,接踵而至張格爾叛亂,一直打了八年;平靜不到一年回疆又亂……這邊平亂花銀子,那邊鴉片煙霾蔓延,從王爺到販夫走卒,一齊用錢買煙土,弄得裏裏外外手忙腳亂,事事處處捉襟見肘。道光十八年,國家財政單鴉片一項就流出五千餘萬兩,比道光初年翻了近五倍。銀價猛漲藩庫空虛,稍稍明眼人誰都清楚,不禁鴉片,亡國在即。因此,道光十八年,一紙聖諭命湖廣總督林則徐為欽差大臣馳赴廣東查禁鴉片。盡人皆知,英國人惹不起這位中國命世豪傑,眼睜睜看著兩萬箱鴉片被焚毀在石灰池裏又忍不下這口氣,不敢打廣州,開了軍艦攻福建,在鄧廷禎手裏又吃敗仗;又沿海北上,卻在定海得手,又乘勝北上直逼天津。道光皇帝是個吃軟柿子的秉性兒,聽說英國人船堅炮利手段了得,竟把定海戰事失利的帳算到林則徐頭上。驚怒之下將林則徐摘頂子撤職查辦,派了個莫名其妙的琦善去和鬼子義律談判。但英國議會這時候已看出中國這個龐然大物不經打,決議要揍中國了,談不攏便開打。道光二十年臘月,陳兵海麵攻下香港,二十一年正月又布陣打下虎門炮台。三元裏一戰,英國人又觸了廣州人黴頭,偏是中國的廣州將軍奕山古怪,不但不乘勝痛殺洋鬼子,一頭派人把圍得結結實實的義律救出來,一頭向朝廷虛報戰功據為己有,蒙哄道光說英國人隻求通商貿易別無惡意,把英國人要求賠償軍費說成“清還商債”,鴉片的事、香港的事隻字不提。可歎道光還信以為真,下旨將林則徐、鄧廷禎滴戍伊犁。

英國人沒有拿到朝廷正式割讓香港的文約,哪裏肯罷休?六月北犯攻陷廈門,八月再次攻下定海,又打下鎮海、寧波。總兵葛雲飛、王錫鵬戰死,欽差大臣裕謙沉水自盡,舉國嘩然,朝臣彈章交奏。到這時道光才知道香港早已掛了米字花旗,香港幾千人民已成英王臣屬,盛怒之下下旨與英交戰。可憐中國內無良相外無良將,上有昏君下有奸臣,官兵又都被英國人嚇破了膽,竟都是望風而逃。道光二十二年四月乍浦淪陷,五月寶山上海失守,六月英兵攻下鎮江,沿長江直逼南京,一路打進如入無人之境。直到二十二年七月二十日,《南京條約》成,五口通商割讓香港約定十三條,英艦在長江上懸兩國國旗放炮二十一聲,鴉片戰爭初告終止。華夏自混沌開辟,曆秦皇漢武,越唐宗宋祖,如此丟人現眼,這般奇恥大辱還是頭一回。

國家和人一樣,元氣一喪魂魄不全那就百哀齊至。美國人、法國人、比利時人……一群“羊”(洋)都變成了狼,堂堂中國成了“利益均沾”的洋人筵宴,竟如死人一般由著這群狼啃齧……道光皇帝在極度的憤怒羞愧沮喪和無可奈何中撒手而去。他自己就信佛,諡號曰“成”,正應了禪宗機鋒語“成是不成,不成是成”了。

臘月廿四正中午時分,霏霏細雨中一艘烏篷船在城南鹹步碼頭緩緩泊舟。艄公長長一聲“搭岸囉——”撐篙穩穩攏向橋板,一個晃漾,停住了。篷上油布簾子一掀動,出來一老一少兩個人,都是青衣長隨打扮。老蒼頭年紀在五十歲開外,發辮鬢角都花白了;小奚奴形容兒隻在十二三之間,一臉稚氣。他們似乎是頭一次來廣州,在濕漉漉的艙板上呆看那碼頭,足有校場來大,各色洋貨垛得一座座小山似的,碼頭上的杠夫們有的在躉船的“過山龍”上杠包兒卸貨,有的吆喝著粵語在貨堆上下苫油布遮雨,忙得螞蟻似的。這條烏篷船在一溜兒樓艦似的躉船中活似擠在烏龜群裏的小甲殼蟲,並沒有人理會他們。好一陣子,才過來五六個杠夫,卻不上船,站在碼頭青石條上問:“吃水這麼淺,能有什麼貨?哪來的?誰的貨?”

“我們是新調任廣州道台老爺的船。”老蒼頭站在橋板口,操一口江西話說道,“裏頭有三箱子書,還有老爺隨身行李。有勞諸位扛到碼頭外頭,給一兩五錢銀子!”見人們不動,小奚奴尖嗓子喊道:“說給你們沒聽見麼?怎麼一個個站得拴驢橛子似的?”

岸上幾個人都是一笑,一個三十多歲的壯年漢子笑道:“回您二位話,你們跑錯碼頭了!這是十三行的卸藥碼頭,別的貨我們不卸——一兩五錢!夠燒幾個煙泡兒?您以為這是漢口,是南京?”

說話間一個中年人又從艙中跨出來,年紀隻在三十歲上下,形容清臒,個子也不高,頭戴一頂黑緞六合一統瓜皮帽,玄色巴圖魯背心套著一襲灰府綢夾袍。他隻掃了岸上眾人一眼,吩咐道:“不要爭價,快著點,下午我還要進城衙門裏去。”便不再理會,站在船頭眺望北江景致。老蒼頭便問:“你們要多少?”

“五兩!”

“胡說!”老蒼頭笑罵道,“老子走三十年碼頭,哪有這個價?給你們二兩,便宜你們了!”

“這十年你沒來廣裏吧?碼頭上誰還侍候你這樣的主兒——二兩?!”那漢子不屑地一笑,手指遠處一條貨箱垛得小山似的大躉船,“我們是專等卸那船貨的,上了碼頭,三百大洋穩穩當當到手!二兩銀子打發叫花子麼?”

那位姓江的道台似乎是第一次到廣州,站在船頭沉吟著,用略帶迷惘的眼神眺望著遠處鬱沉沉壓在大地上的羊城。用目光搜尋著白雲山、孤山、虎門……但雨霧濃重,天色太晦暗了、整座城都被嫋嫋的霾霧籠罩得一片朦朧,向南望是看不到盡頭的珠江縱橫支流,綿綿延延支離虯蟠直到海口,模糊中棕櫚椰影問,仿佛海波潮起潮落,大小礁島若沉若浮,像是水天在流淌,又似整個大地在漂移,淒迷得讓人不知身在何處……聽到“三百大洋”這話,他臉頰上肌肉顫了一下,回過頭來,盯著岸上那漢子問道:“是卸鴉片?能不能檢視一下?”

“回大人話,是藥材!”那漢子狡黠地一笑,他似乎有點怯這位官員冷峻的眼神,在岸上一拱手道:“都是洋貨,有倫敦來的,有印度來的,箱子釘得嚴實,不知道是什麼藥。”向前跨一步又問道:“敢問大人貴姓、台甫?還要稟大人一句話,這碼頭趟子是十三行的——不是小人刁難,洋人地麵,就是朝廷命官也不能隨意檢視,小人們端著鮑三爺的碗,吃這口洋飯也不容易,爺就給五兩,小的們也擔著不是呢!”“我是湖南秀水縣令江忠源。”那官員說道,“奉調令來廣州道,還沒分撥差使——這裏又不是香港,朝廷的地麵不許官員檢視!這十三行是什麼東西?這碼頭上的什麼鮑三爺是中國人還是英國人?”

那漢子未及答話,撐船的艄公把篙一插,脫了蓑衣,自進了艙去,轉眼間已經出來,兩手提著兩個大箱子,站到老蒼頭身邊,頓時將船頭壓下去半尺!他穩穩健健立著,神定氣閑對那漢子笑道:“丟那媽的高保貴!老子去了二年,碼頭姓了鮑?你也成了鮑老三的狗腿子了?老子下這碼頭,一錢沒有你的,你敢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