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2 / 3)

眾人都是一愣,看那箱子,柳條編包草裹繩纏,四尺餘長二尺餘寬厚足尺半,艄公任憑船頭起落一手提一個紋絲不動,竟像提著兩包棉花!江忠源一路乘船,看這艄公寡言罕語,毫不起眼,眼見他提著五百餘斤的東西若無其事,也不禁心下駭然。

“哎喲!徐二爺!”那個叫高保貴的杠夫頭兒跟著眾人怔了半日.突然眼一亮醒過神來,顛顛撲著雙手小跑過了橋板也不顧艙板上泥濕,翻身跪倒在地。“您老回來了!您沒死?別是夢吧!”他“啪”地扇了自己一耳光,回頭對岸上杠夫們吆喝,“快上來把江者爺行李抬上,別從正門出,從西偏柵門出去,繞到我家茂升店裏,給你嫂子說,宰蛇割雞,就說二爺回來了!”他笑裏帶淚,滿臉那份關切親情,就是久別重逢了親兄弟,半夜裏拾了金元寶也沒這份歡欣雀躍。幾個夥計早搶過來奪了箱子,又進艙收拾剩餘行李,打拱問好的,拉手拍肩說笑的高興成一團。有叫“二虎”的,有叫“龍頭”的,有叫“徐爺”的,竟把江忠源主仆看了個呆。

徐二虎笑著和大家應酬,轉臉對江忠源一笑:“這也用不著瞞你大人了,我就是三元裏平英義勇團的龍頭老哥。為了義律的事兒和琦善翻了臉,官府通緝我,逃廣西去的。這一路大人不坐我的船,有十個也叫洪秀全的人給劫了。給你撐船,你有官引,官府又不奈何我。我護你、你護我一路到廣州,這也是緣分了!——走,一道兒吃杯酒,搪搪寒,你去見你的葉製台,我去會我的朋友!”

江忠源嗬嗬一笑,手指頭點點徐二虎,說道:“琦善媚洋欺君,先帝有旨,指斥他’危言要挾,辜恩誤國,實屬喪盡天良’!中英開戰,所有琦善下令通緝文書統通成了廢紙,你這頭還蒙在鼓裏——早知你是三元裏一百三鄉統率義士,我們一路有多少話說!好,今日我就叨擾你了!”

於是眾人紛次下船。高保貴打前,在各色各樣的洋貨堆裏,迷魂陣似的繞了半日。趕到從一帶柵木門欄裏出來,江忠源已分不清哪是東西南北,見人們套車裝行李,便吩咐老蒼頭:“老杜,你路熟,帶車先去紅毛巷驛站,安頓了不必過來。我和小毛頭這裏吃過飯就過去。”高保貴道:“爺也甭麻煩,紅毛巷驛站遷到西堤去了,十三行碼頭把那塊地也買下了。我這茂升店向北一個巷道,蜇個彎就到總督衙門。到西堤驛站來回十五六裏,今兒什麼事您也辦不成了。您放心,住我店吃住都管,一個子兒也不要您的。”江忠源一聽也笑了,說道:“依你。飯錢店錢我還出得起。”

這裏是廣州外城,因地近碼頭,自然形成橫亙東西彎彎曲曲一條長街。將近過年,今日是送灶王打塵埃的一天,各店鋪小吃都收攤了,家家房簷下吊著臘肉,饅頭鋪蒸的雪白點洋紅的盤龍饅頭一格一格疊得老高,家家戶戶搗杵似的傳出打糕的聲音,燒鬆盆、燃香,滿街彌漫著的酒香肉香檀鬆香交織在一處……若不留心各家院中略顯紅瘦綠稀的棕櫚、芭蕉、香蕉、美人蕉,掛在門首的冬青柏枝間夾著各色玫瑰月季西著蓮,這裏的年景和直隸山東也相去不遠,隻是透過被雨打得濕重的垂柳掩映、西邊遠處灰蒙蒙死氣沉沉的教堂上矗著的十字架和黯黑的雪鬆林,帶著幾分詭異的異國情調。滿街烏煙瘴氣中零星爆竹中,匆匆走著串親送年盤置年貨的人們,成群結隊的叫花子打著蓮花落,有的扮了女鬼,有的扮了灶公、灶婆、鍾馗、財神……手掣竹技木鐧沿門乞錢,口中齊叫:

殘領破帽舊衣裳,萬兩黃金進士香。

寶劍新磨堪驅鬼,護國保家祝安康。

主人家不耐聒噪,隔門一把製錢撒出去,牛鬼蛇神們便歡呼雀躍而去,一群總角小童子起著哄尾隨著。

江忠源緩緩踱著,看著這些情景,心中泛出一種不是滋味的別扭。嘬了一下嘴唇沒有言聲。側旁走著的高保貴卻是口不停說:“你一去這幾年,這塊可是大不同昔了!十三行起先叫英國人占了,鮑八哥兒逼著弟兄們入天主教,誰不幹就炒魷魚,派他的侄兒鮑大褲衩子挨門逼著人到那邊教堂裏‘洗’他媽的什麼‘禮’!徐三爺帶著弟兄們在碼頭上打了一架,被英鬼子開槍傷了屁股,叫琦善的人拿到了清水河監獄。兄弟們沒了頭兒,又抵不過官府英鬼子兩頭擠壓,隻好還回碼頭扛包兒去。你在時手下幾個兄弟都打下去了,你猜我現在的頭兒是誰?——是原來胡家煙館的胡世貴!我他娘的混得窩囊,混來混去成了胡王八的手下!真給二哥丟人——二爺這邊走。那邊巷子炸坍了,這地方兒要修鮑公館,花園鱉——鱉——”旁邊一個夥計笑道:“別墅!”“——對了,鱉叔!”高保貴笑道,“鮑鵬可不是鮑大褲衩子的鱉叔?都是洋鱉,一窩兒洋鱉——那邊大戲園子也是他家的,上頭包廂吃煙,下頭散座也賣煙泡兒.裏頭養著二十多個姑娘,都是香港逃過來的。可憐都是好人家的女兒,洋人糟踏夠了又送到這火坑裏給漢奸糟踏……好好一個新鬥欄,如今成了腥膻世界——隻顧說話,到家了!”

說到香港,眾人心裏一陣發沉:那是多好的一塊地府兒啊……山島峙立,若即若離與大陸相連,起伏的山巒峭岩絕壁,從島西太平山綿延直到島東的柏架山,仿佛一道翡翠屏風橫亙全島。一帶香江碧水幽幽蜿蜒環繞,椰林竹樹婆娑掩映……鐵錨長索探不到底的深水灣,海天相連幽深黯藍;金沙碧海波瀾湧動的淺水灣,世世代代都是捕魚采珠的風水寶地。千帆萬舸泊港衝海,從這裏運出多少絲綢瓷器莞香珍珠玉器,運回多少金銀、洋貨、洋藥,是誰也說不清了。罌粟花他們都見過,那是多麼美的花卉!他們弄不明白,就是這種花打敗了“撫有萬方”的煌煌“天朝”,奪走了世代生息的香港,這其中的秘密是太玄奧了。不知是誰歎息一聲,說道:“道光爺是糊塗了,由著奸臣作弄,割香港,太不該啊……”

江忠源一直默默聽著,尋思著話裏世事人物滄桑紛繁,聽到“新鬥欄”三字,心裏一動,似乎覺得耳熟,滿要緊的,皺眉尋思卻一時不得要領。並沒做理會處,聽得店裏一個女人叫道:“是我的二虎兄弟回來了?想死嫂子也哭死嫂子了!”門簾“呼”地一挑,一個胖女人腰圍水裙,兩手油漬水跡迎了出來,也不顧江忠源三人是生人,拍膝打掌又說又笑又抹淚兒,“死鬼保貴派人出去打探幾遭,有說你奔了福建鄧大人去了,有說你去伊犁保林大人,還有說你殺千刀的他也說你興許叫洋鬼子打殺了……我說老天爺有眼,什麼炮也打不中我那徐二兄弟!你才是個炮子兒崩的挨刀貨,跟著個大褲衩子硬腿兒洋鬼子搬煙土賣國的呢!”徐二虎十分喜歡這位剛崩爽利快人快語的大嫂,一頭笑,說道:“也甭咒高大哥,他要有個三長兩短的,嫂子找誰發掌櫃娘脾氣呢?”一頭進來,口中問道:“葛花妹子呢?”

江忠源跟著進來看時,是三間棚麵的飯店。吃飯的人不少,都是短衣褲褂,一望可知是碼頭扛夫,擾擾攘攘,有的喝悶酒,有的吆五喝六猜拳行令,有的說笑打諢。外頭寒雨涼風還不覺得,乍入屋一陣暖香撲麵而來,光線卻比外麵暗多了。高保貴見他有點不知所措,笑著引導:“江爺,您是貴人,咱那邊有雅座兒,裏頭去!”高家嫂子帶著沿西山牆裏走,盡北頭一間小房,挑起門簾讓一眾人進來,說道:“這不是花兒!正給你們擺接風酒呢!”一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在擺滿珍肴的桌子旁布酒杯兒斟酒,見他們進來。靦腆一笑,看了一眼江忠源,卻向眾人蹲了個福,笑道:“徐二爺回來了,哥哥嫂子每日價念叨您呢!”

“葛花妹子出落得越發標致了!”徐二虎笑道。江忠源打量葛花兒,隻見她穿著蛋青市布黑緞繡梅滾邊兒大褂,隱隱透著窈窕身材,雲鬟霧鬢,一條結紅絨大辮子垂在肩後,瓜子兒臉上一雙水杏眼,忽閃忽閃晶瑩閃亮,像會說話似的十分靈動。小嘴抿著,不笑也像在笑,劉海下兩道細眉宇間微微蹙起,不愁也似在愁——嶺南女人常額高臉長,膚色黝黑的天生微憾,葛花兒一概沒這樣的容色,放在金粉江南也是十分出色的了。隻是散花褲角下一雙天足,江忠源看得略不入眼。葛花兒給他審視得怪不好意思的,見安了座,一雙小手捧壺給他斟酒,說道:“這是哥哥嫂子自釀的菠蘿蜜酒,大人放量用,不傷胃不上頭的……”高保貴也笑道:“您是貴人,難得和我們這色人一道兒吃酒。大家高興,多吃幾杯何妨?就見葉製台,明日去也誤不了您的事……”

江忠源笑道:“你們看我是書生?我在秀水辦團練,打交道的都是當地縉紳、江湖朋友。如今外夷列強環伺,中原內地匪盜四起,國家用人之際,白麵書生正是百無一用的人!你們都是三元裏英雄——來,幹!”徐二虎、高保貴都沒想到這位文弱消瘦書生如此豪爽,對視一眼,舉杯和江忠源“咣”地一碰,仰首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