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安南修長有力的手指鬆了又緊,虎口一道醒目的象牙白。深深吸了口氣,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追問:“媽,你說什麼?”
驚恐便是信了,一再確定隻是心底顫得厲害。
他們本來就在一條逃亡的路上,異常艱辛,本該心無旁鶩,拚盡全力向前衝。因為這麼一個話題,氛圍有了微妙的變化。
肖文琪反應過來,一種深重恐懼滲入心間,就想蒙混過去:“沒說什麼,以後再說吧。”
阮安南已經將車打到路邊停下。
定定的望著她:“你說我不是阮子行的兒子?!”
肖文琪怯懦得指腹發顫,伸手來拉他:“安南,你聽媽說……”當年的事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總不好跟自己的兒子說是自己年少無知被人騙,一個未婚女人帶著孩子諸多不便,不得已找了阮子行這個下家……其實阮子行比她大了十幾歲,如果不是有苦難言,不一定嫁給他。
阮安南不肯聽,他什麼都聽不進。發動引擎,就要挑頭回去……如果他不是阮子行的兒子,是不是他和她就不是一點兒可能都沒有?!
肖文琪拉扯他的手臂:“安南,你要幹什麼?”洞察他的意圖,徹底有些慌了:“我們不是要去國外麼,還回去做什麼。阮江州已經知道這件事了,我們再回去,一定沒什麼好下場……”
阮安南的腦袋嗡嗡的響個不停,排山倒海那般。他本來不是魯莽的人,而人生值得追求的東西實在太多,甚少感情用事。
但是,這個消息突如其來,急如閃電,瞬間將他劈中了。這些年來,他一直被一道無形枷鎖禁錮,那樣緊,以為瀕臨絕境。再剔除仍舊是疼的,可有癲狂的快感。
聲音略微發暗啞:“你為什麼不早告訴我?為什麼?”
肖文琪擔心他會做出什麼傻事來,極力安撫:“安南,等我們離開這裏媽再慢慢跟你解釋……”
還解釋什麼?阮安南被這突如其來的癲狂主宰,腦中有短暫的空白,眼前的景物亦說不出的錯亂,忽然一束刺眼的強光打過來,車廂內同時爆發出驚悚叫聲,肖文琪幹瘦的手指生出一股蠻力摳疼他:“安南,小心!”
阮安南瞳孔緊縮,用力轉動方向盤,腕骨異樣酸痛,指掌驟然鬆脫。
魂飛魄散,眼見車子撞了上去……
時光如流水悄然指縫間,隻是無論如何沒想到生命的盡頭會來得這樣快,一抬眼就看到了。
映著迷眩的霓虹,女人淒厲的睜大眼,臉色慘白得嚇人,仿從閻羅殿裏爬出的鎖命幽魂。
做了這麼多年的灰姑娘,心中諸多不甘……不甘那樣的碌碌而為。不過是想攀上一根高枝,那樣多想要得到的東西都能如願所償。她哪裏比那些飛上枝頭做鳳凰的女人差?!
溫嶠覺得自己本來就是公主,高高在上是宿命,卑微隻是暫時。所以就那樣不安現狀,再怎麼安逸得體,仍覺得遠遠不夠,她可以得到更多更好的東西,不是麼?
就像穿著粗布爛衣的仙度瑞拉,發光前灰頭土臉,卻總有大放光彩的一天。隻是她也需要一雙水晶鞋,以為阮安南會拿來給她。可實事證明,她和那些露水顏沒有任何分別。
這個男人是她的戰利品,卻又一手毀了她……拜他所賜,她不僅遭人唾棄,還丟了工作,走到哪裏都被人戳脊梁骨。罵聲不絕於耳,到後也隻是莞爾一笑。
現在她就要拉著這個男人一起下地獄!
方想明白,她和方倍兒到底是不同。
阮安南在這一秒看清楚,本來發光體靠近晃得他睜不開,這一刹破碎了,整個世界混沌一片。
那一天她穿淺色套裝,年輕的女子皮膚光滑,揚起嘴角來微笑,再配上天生的美貌,任哪個男人看來都是閃閃發光。
衝他眨一眨眼,風情別樣:“一起喝點兒什麼吧。”
過了喝咖啡的時間,兩人約在酒吧。連酒保都是熟悉的,她喝多了,鉤上他的脖子親吻,細碎的貝齒輕輕咬著他的喉管,隻覺得刺激,無論如何沒想到這是一個危險的動作,有朝一日會要了他的命。
秋天,北方晝夜溫差相大很大。風吹過,花枝搖曳。
阮蘇荷坐在醫院的長椅上,有了瑟瑟的冷意,頭腦中機械的想著,原來已經是秋天了。
夜風呼嘯,泛黃的葉子眉飛色舞的往下墜。
一片陰影罩過來,肩膀上多出一件衣服,帶著熟悉的體溫與氣息。
林鍾會與她肩並肩坐著:“夜裏涼,進去吧。”匆匆瞥一眼,看到她一張臉慘白,路燈下觸目驚心。不由擔心:“蘇荷,你沒事吧,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阮蘇荷心裏發涼,仿佛擲地有聲的金屬。而她又覺得渾身發燙,似在發燒。暈頭轉向的,努力集中精力仍舊沒辦法清空腦袋好好的想事情。
怔愣的看著他:“江州來了嗎?”
“在樓上,阮叔叔想單獨跟他說幾句話。”
阮蘇荷點點頭,枕到他的肩膀上閉上眼睛,心裏隻剩下一個念頭……這些年那樣多的紛紛擾擾,就要結束了。
她無聲靠在那裏,心中夾雜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慨。
阮子行比想象中的精神好,不似阮蘇荷電話裏說的,醫生已經下了病危通知……看到阮江州進來,沒用任何人摻扶,自己撐著床麵爬起來靠到床頭。
“如果不是蘇荷告訴你我不行了,你是不是永遠不會過來?”
阮江州恍若未聞,筆直的站在那裏,目光似滲了冰,一貫的冰冷銳利。
阮子行感慨的望著,不是沒有柔軟過,他的性格幾乎在一夜間發生變化,最開始的沉默寡言,慢慢到後來的冷漠疏淡,他這個做爸爸的都已經忘了他開懷大笑時的模樣。小的時候還是很愛笑的,比一般的男孩子清俊,抱在懷裏愛不釋手,按理說,這該是他最為疼愛的小兒子。可是,這些年過去,真的不曾給予他任何。彼此間令人窒息的僵持,一維係就是二十幾年。也曾試著打破過,最終卻總像敗下陣來。無濟於事,或許該後悔自己的不堅持……
阮子行老眼一陣暈花,有一刹那什麼都看不清楚。心中百味陳雜:“你真的沒辦法原諒我嗎?”
阮江州眼底平靜無波:“你覺得我媽會原諒你嗎?”
他的聲音輕淡緩慢,阮子行的心口卻怦地一動,眼睛裏縱橫交錯著無比複雜的情緒:“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心中的恨依舊沒辦法平息,可見這些年來你有多恨我。”肖文琪和阮安南的悲劇他聽說了,隻半夜的時間就轟動了整個城,肖文琪當場身亡,阮安南亦是生死未卜。這樣的結果魔咒一樣侵蝕了他,隱隱覺得是報應,所有怨靈通通找上來了,多年來的艱難跋涉終究隻是逃不過。他撫上胸口,呼吸微微加重:“這些年我關愛的人,在我倒下的時候逃之夭夭,是我的報應。最後沒能逃出生天,也是他們的報應。這世上誰欠了誰的,最後總要還回來,老天比我們想象的要公平。你媽媽當年卻是我最愛的女人,可她背叛了我……”
阮子行整個胸腔猶如利箭穿透,卻仍舊鉤起唇角,那樣的諷刺,是對自己滿滿的嘲弄。
“蘇荷也不是我的親生骨肉……那些年我一直因此恨你媽媽,她心裏的人從來都不是我……”
阮江州雕像一樣的站立,更為深切的痛觸傳來,刺骨錐心,而他僵麻的站立著,隻覺得冷。真像從一場噩夢中掙紮著醒過來,滿身的冷汗,大腦卻一片茫然。
越發覺得自己像個小醜,所有人都是局中人,唯他不是。
他隻是一個被刀光劍影企及的可憐人。迷迷糊糊陷進別人的愛恨情仇中,而這些年他就在一個深不見底的泥潭裏孤軍奮戰,苦苦掙紮,最最驚恐的時候幾近絕望,直至掙紮著見了底,看透所有……才猛然發現自己不過一個犧牲品,別人快意恩仇,在自己罪惡的輪回上輾轉著來去。而他沒有虧欠任何人,卻因此陷進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怎麼掙也掙不脫。
連阮子行也覺出虧欠,伸出手來想要拉起他的手,可是沒有勇氣。他本來就是這樣懦弱的人,從來都是。沒有勇氣麵對,就想用沉默了結一切,便沒想過這是多麼慘烈的方式,讓自己的孩子深陷痛楚中無法自拔,看不到光明也沒有盡頭,小獸一般嗚咽療傷,直到恨意九重,到了再沒辦法逾越的地步。
早該在他心智未成熟的時候,就該像這樣伸出手來拉他一把的。那時的阮江州那麼小,一覺醒來,四處冷得像地獄一樣,他該有多怕。
阮子行本來還有一點兒神采,起初看到像是零星之火,因為單薄,反倒顯得奮外明亮。此刻一點點黯淡之後才覺出是假象,傾盡的所有生息正慢慢的消失殆盡。
晚了,一切都已經遲了,萬劫不複了才想起來拉他,還妄想挽回什麼?
早該知道愛與恨的消靡不是交給時間就能辦到。愛或許可以,冷滯了就不複當初。但潰爛化膿的傷口不行,拖延的時間久了,即便不要人命,也會烙下疤痕。看一眼,縈然心頭,不是說忘就忘。
阮江州渾身軟弱,喉嚨裏哽著一根硬刺,話都說不出。默然又悲哀的望著他,表情陌生,宛如看著一個陌生人。這張臉浸泡在汩汩鮮血中,每看一眼都是絕望。
阮子行的那隻手執意的伸展在半空中,手背褶皺上密布細細的針紮,那皮膚隻和樹皮一樣幹澀。生命力退去得這樣迅速,就像生命之中無力阻擋的浩劫,該來的時候擋不住,齒輪舔舐身體碾壓過去,生命也便徹底結束了。
阮江州眼中的堅毅在聽到阮子行那句“這些年你該有多痛苦,我竟然沒去在意,其實爸最對不起你……”時悄然崩塌,星光如閃的一雙眼瞳,喉結動了動,終於抑製不住心底裏滾燙的情緒翻湧而出。
阮子行的手也終於不堪負重垂落下去。這一生終於想努力抓住點兒什麼的時候,發現自己遲了,而且遲得這樣離譜。
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一輩子。
而這一輩子於他而言這樣漫長,唯獨那些恨,依稀還是昨天的事。
赫然明白,他自己尚且如此,如何奢求他能說忘就忘?!
阮子行嘴角慢慢下沉,最後一點目光凝聚,努力的想要看清他。
這本該是他最為疼愛的小兒子……
阮江州努力抑製某種情緒,身體兩側的拳頭漸漸收緊,僵麻得不能自抑,眼睜睜的失之交臂,連溫度都不曾感知。
他已經忘了他指掌的溫度,是幹燥溫暖?還是涼薄如水?即便是他最最痛苦的時候,一個慈父的手也從不伸向他。所以,他早已經習慣了這個拳頭緊握的動作。
變天了,冷風嗚咽,再不見暈黃的月。
病房的門板打開,小護士衝進來雀躍的說:“阮老先生,阮安南已經搶救過來了……”話落,沒有人回應,室內靜寂得可怕。隻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隱約的光線裏挺立的肩頭微微顫動。
良久,聲音沙啞:“他聽不到了。”
因為要料理後事,阮家一下忙了起來。隻是到了這個時候,門庭冷清,風頭大不如前。親朋好友上門,說句勸慰的話就匆匆離開了。仿佛這個時候誰跟阮家走得太近,都會變成罪人。昔日那些有交情的,也都紛紛作鳥獸散。
心中一種麻木的痛觸,曆經得多了,千錘百煉。人來人往,也像虛幻的牆上投影。
阮家就在這種奇異的平靜中料理好了一切。在別人看來,那樣的麻木不仁更像是哀莫大於心死。
阮江州照常去醫院上班,看著一些病人被催眠之後癡癡傻傻的跟他說著心裏話。原來這世上的執念這麼多,而痛苦的人亦是摩肩接踵。當他下了班,再穿行每一條街道看到某個麵無表情的人時,便會想,他的心此刻是否被某種困擾牽絆,痛苦異常?
安靜的點上一根煙,大口大口的吸著,不知不覺燙到了指腹,猛地丟掉。再迷戀的事物,即便上了癮,最後還是在指間化為灰燼。終於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她說得沒錯,他總不能囚禁她一輩子。
這樣悲哀的現實幾乎一刹那就中傷了他,天知道他有多舍不得。
無論殺了她,還是放了她,他最不能承受的,隻是自己兩手空空。
其實每一次看著她,他都有一種兩世今生的錯覺。那一輩子不得善終,事實證明那樣的結果自己沒辦法承受。所以這一世抓緊了,就怎麼都不想放開。像生了一股蠻力,捏碎骨頭揉斷筋的牢牢掌控,怕稍一鬆弛又是一場惘然。
但她不是鳥,囚禁在籠子裏精心喂養,就可以陪伴他一輩子。她恨他呢,即便扯平了,卻沒人敢說就是真的兩不相欠,感情的事從來都是一筆糊塗帳,說不清道不明。到了現在他更擔心她會用一種更決絕的方式來了結這一切,如果真是那樣,隻怕終其一生都要在悔恨中回不過神。還有什麼幸福可言?
阮江州再回來,已經是半個月以後。
搭著西裝外套的那隻手臂將門板撐得大開,午後的日光,細碎明亮,大片大片的擠了進來。而他站在那裏,身負鋒芒,儼然鑲在金黃畫框裏。那樣棱角分明的眉目也因為這日光即便麵無表情,仍舊顯得斯文儒雅,陽光下極是賞心悅目。一個瞬間猛然讓秦漫想到夢裏,在那個‘虛幻’的世界裏他們不是仇人,更不會時時刻刻冷眼相向。就是這樣的柔情一點,若有似無並不可見,可是感覺得到,熨燙心口暖暖的,讓人一下想到永遠。
秦漫抱膝看著,心底裏生出喟歎,最後心酸的轉過頭。
另一端阮江州幽深眼眸望了她幾秒鍾,門板沒有關合便走了進來,先前被他阻隔的日光一下子肆無忌憚。
秦漫伸手擋到眼前,貓一樣眯起眼,眼角微微上翹。
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阮江州的心頭一軟,已經將她的手握到掌心裏。
“換件衣服,晚上出去吃。”
秦漫生出防備,看不清他的意圖,所以不敢輕舉妄動。
年輕男人的一張臉,笑一笑眼光燦爛。挑高了眉頭:“難道你不悶?”
太美好的東西總是不真實,令人心神恍惚,秦漫認真看了一會兒,想要抬手抹去,才反應隻是觸不到的傾城一笑。這笑越燦爛,就越發覺得他是可憐人。
阮家幻滅了……阮子行和肖文琪同一天死亡,阮安南雖然搶救過來,卻因為那些經濟案子被法院立案調查。看似每個人都有了報應,轉首他仍舊一無所有,原本唾手可得的天下,他不知謀劃了多少日子,也並未得已笑看風雲。整個阮家就像無數馬蹄踐踏而過,誰敢說那千軍萬馬不是踩踏在他的心口上?仇恨永遠是把雙仞劍,傷人,傷已,誰都別想大獲全勝。這個時候看似人已去,恨已平,是否真的就忘記了,隻有他自己知道。
抽出手,站起身。單就衝著門口引人垂涎的耀眼光芒也要走出去。
秦漫看了他一眼:“好啊,晚飯時間還早,我去換衣服。”
路上霓虹絢爛,秦漫盯著自己的鞋尖一步步踏在光影裏。細高跟的鞋子,走起路來總像小心翼翼的踮著腳。不論到什麼時候,吃飽了就會感覺安逸。思維懶散,即便兵臨城下,也懶得再去思考。由其之前兩人喝了一瓶八二年的紅酒,這會兒整個人感覺微熏。再這樣背著手踮著腳,竟然想要傻傻的微笑。
再次覺得跟夢裏的某個場景如出一轍。那一晚的月光同樣明亮,兩個人並肩而行,就算她偶爾落到後麵,他也會回過頭來等著她。
隻是現實總有讓夢想幻滅的本事,一想起根本沒有什麼從前,什麼都是假的,都心灰意冷的中斷一切遐想。她就像那個做了春夢的人,醒來後再怎麼心跳加速,那個被夢到的人也是無動於衷。如果因為夢裏的溫軟看他的眼神過份熱切,或許還會換來別人的一計白眼,心裏罵你有病。
秦漫用掌心覆了一下雙眼,將眼中的悲哀輕輕掩去。緩緩說:“我沒有坐過牢,不知道那些犯了不可赦免的罪行,將被執行槍絕的人之前會不會好吃好喝的招待,不過電視上都是這麼演的。”
阮江州斜眸睨她:“所以你覺得你今晚之所以會站在這裏,是死期將近?”
秦漫側目訂緊他:“要不然呢?”
阮江州隻是靜靜的看著她不說話,看她兩隻手不自知的將裙擺擰出褶皺。其實女人這個樣子是很好看的,就像提著裙擺步履訕然的公主。等王子伸出一隻手來,天涯海角都願意隨他去,管他去哪兒呢。
可是,這個女人一定不是。想要收了她的骨頭是再困難不過的事了。而且他們之前隔著山長水闊,連他都不知怎道怎麼跨過去。
下一秒,阮江州牽起她的手,目光在街麵上淡淡的掃了一圈。
隨意說:“去看電影吧。”
不等秦漫抽出來,已經牽著她的手進了電影院。有的時候這個男人真是要命的專製,隻要他篤定的事,任何人的意見都不會聽。隨意選的片子,總算不是太難看。激烈的好萊塢大片精彩連貫,秦漫一開始本來心有旁鶩,慢慢看進去了,也就目不斜視。
直至終結,轉首時愣了下。他正認真的看著她,也不知看了多久,眼睫線條完美的眸子黑暗中熠熠生輝。
接著黃光一閃,他已經站立起身。輕輕叫了一聲:“走吧。”隨著散場的人流向外湧。
秦漫亦步亦趨跟在身後,他身上有淡淡的香水味和煙草氣息,恍惚又是一夢,她閉住呼吸,竟然不敢深想。鼻骨酸酸的,似乎預感到什麼,這樣一想,不由靠近一步,隻要一抬手就能拉上他的衣角。心裏生出無盡的貪婪,想了想,終究又放了下來。
走出電影院,他終於說:“明天你就離開吧,走得遠遠的,別再讓我見到你。”
星光璀璨的夜晚,整個城市華光盡現。那些往昔的華光豔影,一幕幕在眼前略過去。無聲的抗爭之後她勝出了,他為了那些不舍沒能囚禁她一輩子。再怎麼心生不忍,還是鬆手放她離開。
隻是阮江州覺得,他這一生著實算卑微的可憐人,心口的創傷不計其數。老天看似給了他優待,意氣風發,光彩照人,實則沒有半點兒優待,盡是苛責與痛楚。按理說少一個不少,多一個也不多。而他卻隱隱覺得,這可能要是此生最深邃的一道傷,重重的一下子劃到心口上,慢慢在心裏潰爛成殤,不知還能不能好了。
秦漫頜首,最後也隻是點點頭。
阮江州又問:“你知道這樣意味著什麼嗎?”
她當然知道。
此一別,遙遙無期。其實最好的結果就是永不相見,秦漫極力給自己找來這樣一個逃亡的機會,何償不是救贖他?
不難過是假的,夢裏她那樣愛他。愛而不得,現實中又一度想要毀掉他。時至今日終於毀掉了,可是,誰又敢說不是毀掉了她自己呢。
想要落淚,天公比人反應更快。一道閃電劃過,大雨說來就來。一滴一滴打到臉上,來得恰到好處,麵對麵看著,避及都省了,吸一吸鼻子,肆無忌憚。
最後實在大起來,還是他說:“去躲一躲吧。”
兩人直接去了酒吧,衣服濕了粘在身上,盡顯玲瓏曲線。酒吧這樣嘈雜,投望過來的視線無數,有人衝著她吹口哨。
被他冷臉逼退,已經脫下外套搭到她的肩膀上。
秦漫縮緊衣服看他,薄唇微微抿著,隻道是說不出的性感。
來這裏當然是喝酒。
秦漫叫了幾瓶,搓著手說:“喝點兒酒就暖和了。”兀自倒了一杯,端起來說:“我先幹為敬。”
阮江州也不攔她,看她像灌白開水一樣將一杯酒一飲而盡。
燈光交錯打在她的臉上,純淨又嫵媚……真想知道,他們在夢裏什麼樣。那些溫軟的過往,繾綣纏綿,謎一樣蠱惑著他。
瞬間連他也熏染若醉,看她朱唇微啟,身體都異常滾燙。大口大口的喝酒澆熄,兩個人都很少說話,眼神交錯刹那,很快便錯開了。到了這個時候似乎再沒什麼好說的,都知道多一分牽絆是錯,愛恨交織,所以更需要快刀斬亂麻。隻是礙於“再也不見”,於是沒人忍心那樣殘酷的當機立斷,還能心平氣和的坐在一起喝酒。不過是想此去經年留一點兒念想給自己……那樣多的痛苦以至於無路可走,卻不是一點兒快樂都沒有過,像苦寒之中生出的一株梅花,暗香獨立。
秦漫端著杯,整個世界在眼前搖搖欲墜,就連眼前的男人也不安份。她喝醉了,雖然沒有大吵大鬧,可是巴著他的胳膊不肯放鬆。
揚著臉湊近來,咫尺的距離衝他吹氣,細碎雪白的牙齒,潤潤的閃著光。
忍不住胡言亂語:“如果顧長康不是死在你手裏,即便死纏爛打,我也一定要你愛上我。”她從來都是這樣自信滿滿的一個人,可是,顧長康死了,她就再不能。至少她不該跟那個要了他命的男人一起逍遙快活。這個世上,除了顧長康,再沒有哪個人肯那樣無條件的對她好,欲所欲求,從來都是她說得算。
就是這樣一個愛她的男人,卻死在她愛的人手中。從此真是萬劫不複,永不能超生。
她說這一番話時是笑著的,唇角微揚,卻漸漸淚痕宛然。
他捧起她的臉,她的呼吸滾燙灼熱,廝磨他的臉頰。阮江州周身像陷在滾燙的岩漿裏,心也被燙傷了,慢慢的抽搐成團,目光繁複的盯緊她,指腹輕輕摩挲她細膩的臉頰,悵然的“哦”了一聲:“顧長康的死,真的沒辦法讓你看開?”
秦漫抓緊他的襯衣領子,淡然的搖了搖頭,從牙縫裏憋出幾個字:“沒辦法……”太遺憾了,又怎麼會有辦法。她接著緩緩說,更像醉酒之後的自言自語:“不該愛上你的,分明是他早出現……如果他還活著,或許就會知道他心裏在想些什麼,是不是這些年他也是有那麼一點兒喜歡我的。”
阮江州清湛的眸子定定的看著她,世界上的女人都是這麼喜歡裝傻麼?顧長康的真心所謂何意,她會不知道?
他從來不相信她是這麼傻的女人,她一定知道,所以才會想要逃避。
而他就是這樣的辛辣幹脆:“後悔有什麼用,你分明不會愛上他。”
秦漫像是一下被人點中死穴,張大眼睛望著他。那瞳孔之中的一點兒茫然被水汽充分潤澤之後,閃著支離破碎的光暈。看得人心一陣酸痛,這樣的秦漫竟然楚楚可憐。
她是不會愛上他,可是,她後悔了,真的後悔了。
眼淚劈裏啪啦的往下掉,從來沒有這樣軟弱過。吸緊鼻子,仍舊聲音發顫:“夢裏他讓我陪他走一走,可是我懶得不肯,就連這個小小願望我都沒有滿足他。可是,這一生,他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
即便她不說,他也知道。
其實顧長康不是簡單的意外身亡,他是有預謀的。從他逃出來那一刻,他就是一心準備赴死的。想用他的生命撞出響,無非就想轟動一時,那樣大的一場事故新聞不會沒有報導。如果她看到了,就會知道威脅不覆存在,這樣她便不用隻身去夢裏冒險。因為顧長康清楚,那種深層夢遇有去無回的可能性實在太大了,他不想她為了自己擔一絲半點兒風險。可是,他沒想到,那個時候,秦漫已經在夢中了。所以他的死一場惘然,連阮江州知道了都唏噓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