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氣浮如絲絮,又格外清晰,字字句句,投落深淵。
一絲風吹過,鳳座後的帷幔鼓蕩,幾樹燈枝明明暗暗。
齊淩再也沒有說話,他雙目就像被這陣風壓黯的燭台,燒毀了的鐵一般,黑黢黢照不進明火去。
齊漸被這陣來得詭異的風所亂,又被他的眼神看得心中發慌,忙大叫道:“殺了他!”
同時,有人大喊一聲“殺——”
隨著兩個聲音同時落地,整齊劃一的胄甲聲響起,冷冽清亮甲光似雪影浮光現,照亮這片黯淡過頭的廳堂,霎時間,滿殿充盈皚皚冰雪。
角落裏、屏風後、帷幕底、複壁後的人都從暗處竄了出來,被甲戴刀,頭簪赤纓,兩人一組,龍行虎步,將亂軍之中所有人左右脖頸各架上一刀。
驚變就在瞬息之間,齊漸和周清人霎時間呆怔如木,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已長槊加身,被按在地上,如待宰羔羊。
齊漸臉貼上地磚時都沒有想明白,這些兵馬到底是何時、從哪裏蟄伏進來的。
直到腥甜的風吹到麵頰上,原來這絲自他進殿以後就環繞周身的涼風從一開始就提醒他……明光殿後殿有伏。
為何這麼重要的事,他現在才意識到!
他開始劇烈掙紮起來,奮力梗著脖子抬起頭,卻隻能看到幾級台階,看不到皇帝的衣角。
“皇兄!皇兄!是中常侍周清誤我!”齊漸如砧上之魚,手腳亂動,滿麵涕泗橫流,大聲辯解:“我那日為救皇兄負傷,是他——是他蠱惑我,說皇兄聖體堪憂,為了齊家江山穩固,讓我留在禁中,這次也是他騙我說皇兄已經駕崩了!都是妖人害我!”
架上齊漸脖頸的是一柄白虎白珠鮫佩刀,青色刀鋒泛出冷意,這是護軍將軍趙睿的刀。
傳說威武一世的豫章王就死在這把刀下。
見到他時,齊漸掙動的更厲害了。
趙睿嫌他聒噪,取出巾帕裹著塞進了嘴裏。
齊淩默不作聲走下階梯,齊漸用手猛地抓住他衣角,低下頭,見他口中嗚嗚咽咽,額上遍布青筋。
齊淩問:“你就是像方才對我那樣,欺負皇後母子的嗎?”
齊漸流出的淚水打濕嘴上布團,不住搖著頭。
齊淩歎息,自言自語道:“今晚我問你的話,你都不回答。”
他腳步經過他伏在地上的身體,沒有絲毫停頓。
“殺。”
……
亥時一刻,明光殿宮門重新敞開。
鄭安驚聞皇帝並未駕崩,桂宮後殿竟然藏了伏兵,徹頭徹尾是中了圈套。
護軍將軍趙睿傳聖諭,號令:桂宮失陷過在中郎將劉鳳之,餘皆無罪,誅逆平亂,封賞不誤。
雷霆般接管了連連潰敗的禦前羽林軍。
皇帝親自坐鎮,趙睿操刀,羽林軍軍心大穩,從進退猶疑不知會不會遭到事後清算的疑兵,變成了爭搶人頭邀功的虎狼兵。
喪失了所有優勢的鄭安兵敗之勢如山倒,車騎都尉師廣陣亡,鄭安被生擒。
鄭安被五花大綁帶來麵聖,見殿中血水屍首皆已淨,隻慘黃燈中、柔毯之上,齊漸和周清兩顆鮮血淋漓的頭顱已經擺在一紫檀深盤,齊漸在中,周清在左,一枯瘦少年,一蒼皮鶴發,眼口大張,皆是死不瞑目,右邊空置一位。
鄭安愕然問:“我將在此?”
齊淩笑道:“請舅舅上路。”
鄭安哈哈大笑,笑著笑著,捶胸頓足,又是嚎泣:“上當了。”
他掙動得厲害,殿上掛的燈搖晃,細細煙灰灑下,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