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應該做些什麽,我這就去找人。”陳山野躬了躬身:“謝謝你告訴我這件事。”
語畢,陳山野轉身往外走,龍北敲了敲桌子喊住他:“無論你那朋友之後有什麽遭遇,都是他自己做的選擇,你不用替他承擔,懂嗎?”
陳山野沒出聲,沒搖頭點頭,半響後才抬起腳離開。
等門再次砰一聲關上,曹猛才啐了一句:“這小子就是個死木頭腦袋,鐵定要把自己繞進去了。”
酒吧舞台上有個姑娘抱著吉他在彈唱,幻境煙霧和沙啞歌聲糾纏糅合在一起,唱著一首粵語歌,什麽“不必跳樓割脈或暴瘦,錯與對一念如魔成佛”*。
歌聲被隔音性極強的大門掩去,陳山野走到路邊掏出手機,微信有阮玫發來的關心信息,他給她回了「沒事,你先睡,我晚點再回來。」
手指肌肉竟有無法控製住的一絲絲顫抖。
陳山野扶住路旁的路燈,金屬皮被暑熱烘得快要融化,他死咬住後槽牙讓自己冷靜下來,再給鍾芒打了幾個電話,可都是提示無法接通。
接近深夜的沿江馬路並沒有太多車輛,不時有霓虹幻影般的跑車尖聲呼嘯而過,切碎了陳山野腦海裏本來已經有些混亂的畫麵。
今晚的天空憋得通紅,是想要哭又哭不出來的眼睛。
陳山野狠狠錘了幾拳燈柱,鈍悶的金屬敲擊聲從地上傳到高空。
來到這個城市這麽些年,他第一次感到什麽都做不了。
*
“砰——!”
鍾芒還沒來得及回憶自己的一生,就被這一聲嚇得狠狠一抖,整個人是壞掉生鏽的彈簧,彈開了,卻收不回來。
身體上的某個開關也是,打開了便關不起來。
他等了好久都沒有感到痛感,反而太陽穴上有液體潺潺流下,清冷水滴滑過緊閉發顫的眼皮,和眼角的淚水彙聚在一起,劃過鼻梁,滴濕了地板。
有誰噗嗤笑出聲,像針刺破了氣球,接著是一陣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瞎子你把人小孩給嚇尿了!”胖子踢了踢下體失禁的男人:“水槍來的,都嚇成這樣,真是無鬼用。”
瞎子把槍口的水漬抹在鍾芒身上,站起身,也跟著胖子笑了幾聲。
他握住槍柄,倏地一個反手砸到胖子笑得肉抖的臉頰上,胖子不備,一下子被砸得痛嚎了一聲。
瞎子丟掉玩具槍,暴吼:“笑你老母笑!這點破事都要跑過來問我,阿叻也是,你也是,那我養你們有什麽用?!一個個都阻住我玩遊戲!”
胖子弓腰捂著臉頰肉,嘴裏已經有了血腥味,眼珠子擠在一堆肥肉中間艱難地滾動著,默默把快跳出喉嚨的不服咽了回去。
就年齡來說他比瞎子還長了幾歲,但瞎子就是條瘋狗,靠比誰都要狠戾殘忍的手段一直爬到這個高位,而且後麵還有大老板扶持著,他動不了瞎子。
再來,他也不想惹瞎子發瘋,拿出藏在抽屜裏的那把真家夥。
“……我知道了,我手裏的事情我自己處理。”胖子對身後兩個馬仔做了個眼神,兩人意會,走前一步想架起鍾芒。
“等等,”瞎子走到酒櫃旁,隨便抽了支紅酒:“既然人帶來了,我就幫你做主吧。”
“你想怎麽做?”胖子張著嘴,左右搖晃下巴緩解腮幫子上的疼痛,口音不清。
瞎子在鍾芒麵前盤腿坐下,似乎男人下體傳來的異味對他完全沒有影響:“小朋友,今晚讓你送的冰在哪裏?”
“在……在我書包的保溫杯裏……”鍾芒喉嚨疼得似有鋒利的尖刃劃過,話語從破了洞的喉道嘶嘶聲漏出來。
“他的書包呢?”瞎子問身後的馬仔。
“放在外麵隔離區了。”為了避免被手機定位,會所有好幾個地方裝了信號屏蔽器,馬仔帶鍾芒進來的時候已經對他搜過身,以防萬一,還是將東西全放在外頭。
“去拿進來。”
很快馬仔把一個黑色書包拿了進來,抽出旁袋的保溫杯遞給大佬。
“跟上麵的人聯係用的手機呢?”瞎子打開杯子,從裏麵倒出一小包冰毒。
“被剛才打我的人拿走了……”鍾芒囁嚅道。
“我丟進書包裏了。”其中一個馬仔趕緊解釋,也從書包裏摸出手機拿給瞎子。
瞎子雙手開著紅酒,對鍾芒揚揚下巴:“拿給他解鎖。”
鍾芒一直都是側躺著,他接過手機,想用人臉識別解鎖,但可能他被打得變形,掃臉掃了幾次都打不開。
指紋也是,手指一直顫抖,最後隻能輸入密碼開了屏。
胖子彎腰從他手裏奪走手機,檢查了一下確實這部手機隻有上線聯係過,對瞎子點點頭:“是這部。”
“哦,砸了。”瞎子的口吻輕描淡寫,往保溫杯裏倒入紅酒,酸腐的葡萄酒香氣飄散開來。
他拆開剛剛那袋冰毒倒進紅酒裏,鍾芒經歷了一場腎上腺素飆升,這會兒看什麽都有些遲緩,冰晶一樣的毒品從半空慢慢灑落,有一顆兩顆折射著光。
是被敲碎的月亮,窸窸窣窣掉進血一樣的海裏,海的盡頭可能死了一頭座頭鯨,腐爛的魚身被海鷹盤旋,引來了成群結隊的鯊魚。
瞎子搖晃了一下杯子,把杯子放到鍾芒麵前,詭笑著說:“一口氣喝了它,我就讓你走。”
這是一張錯綜複雜的蜘蛛網,你無論怎麽走,都會走回到到蜘蛛的捕食範圍裏。
*
“消失的光陰散在……風裏……來忘掉錯對!嗝……哈哈哈哈哈……”
鍾芒騎著電動車在無人的馬路上風馳電掣,胡亂唱著老掉牙的粵語歌曲,咬不準字且不著調的歌聲很快在沒有一絲風的悶熱夏夜裏飄散。
整個天空翻湧著紅色的波浪,迎麵有一滴兩滴滾燙的雨滴潑濺在他臉上,他沒戴頭盔也沒穿反光馬甲,背包旁插著的保溫杯裏還殘留著極酸的液體。
突然他急刹車,跳下電動車扶住路邊的綠化樹就是一頓嘔吐,嘔到仿佛要擠光所有的胃酸和空氣。
那包冰的分量不少,一個人服用已經是過量,還被摻在酒裏,便成了一杯真正的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