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太基人還沒有回到家裏,天空中已經濃雲密布。抬頭仰望神像的人都感到有些粗大的水珠滴在額上,雨落下來。
雨落了一整夜,大雨滂沱,倒洵翻江,雷電交加;那是莫洛神在吼叫,他戰勝了月神;一月摔受孕了,在天上敞開了那巨大的Rx房。有時,從明亮的一角青天裏,可以瞥見她躺在一片白雲床墊上。接著一切複歸黑喑,似乎她仍感疲倦,還想再睡一覺;迦太基人都認為水由月生,他們大聲呐喊,幫助她順利生產。
雨點拍打著千家萬戶的平台,又從平台上溢出,在院落裏形成小湖,在樓梯上形成小溪,在街角形成鏇渦。雨水像成片成片沉重溫暖的潑水,又像一道道密集的光線傾瀉下來,所有建築物的屋角都有粗大的水柱湧出來,濺起無數水沬;所有牆壁上都好像掛下來一道道白色的簾幕;寺院屋頂郗衝洗得幹幹淨淨,在閃電裏黑坳黝地發亮。千百道激流衝下衛城,房11忽然倒塌了,房槺、灰泥、家具都卷進了在街石上洶湧的急流。
大家都把雙耳尖底甕、長頸壺、帆布放在外麵接水,可是火把^了,大家便去太陽抻的火堆裏取來火種。迦太基人都伸著脖子、張著嘴巴暍水。有些伏在爛泥澤邊上,把胳膊浸在水II直至腋窩,沒命地喝著水,結果脹得像水牛一樣嘔出水來。涼氣漸漸散發開來,他們舒展四肢,吸著濕潤的空氣,陶碎在幸福之中,不久便產生出無比巨大的希望。所有的苦難都被遺忘了。祖國又一次獲得了新生。
他們感覺到仿佛需要將滿腔無法宣泄的怒火發到別人身上。這樣巨大的犧牲不是沒有用的;^盡管他們沒有任何侮恨,卻由於成為36可挽回的罪孳的同謀而陷於一種狂熱的狀態。
蠻族人在不嚴密的帳蓬裏遭受了這場暴雨的襲擊,第二天他們仍然渾身麻木,在泥濘中淌來淌去,尋找損壞丟失的裝備和武器。
哈米爾卡爾主動去找阿農,根據自己享有的全權,授予他軍事指揮權。那位老執政官的眼與權欲之間搖擺了幾分鍾,最終接受了。
然後哈米爾卡爾派出一艘在艦首艦尾各有一門投石器的戰艦,將它泊在海灣中,蠻軍木排的對麵。然後他把自己的精銳部隊裝上所有能夠使用的船艦。大概要逃走;艦隊向北駛去,消失在濃霧之中。
可是三天之後,蠻族人正要重新幵始攻城,利比亞海岸的人亂哄哄地來了。原來巴爾卡到了他們那裏。他四處征集糧草,並向全國擴展。
於是蠻族人大為憤怒,仿佛是哈米爾卡爾出賣了他們。那些對於圍城感動疲倦的人,尤其是高盧人,都毫不遲疑地離開城牆,想去和哈米爾卡爾戰鬥。史本迪於斯還是想重修攻城塔;馬托在自己的營帳與梅加拉之間劃定了一條理想的進軍路線,並發誓要順著這條線走,因此他手下的人一個也沒有離開。可是其餘的人在歐塔裏特率領下開拔走了,丟下了西城牆。蠻該部隊渙散到了極點,甚至沒有想到派人去代替摘離的隊伍。
納爾阿瓦遠遠地在山中窺伺他們的動向。他乘夜帶領全軍人馬經過海岸進據瀉湖外邊,於是他進人了迦太基城。
他像救世主一樣出瑰在迦太基城,帶著六千名士兵,每人都在外套底下攜帶麵粉,還有四十頭戰象。滿載著飼料和幹肉。大家馬上把他們包圍,給了他們許多稱號。迦太基人為這麼一支援軍的到來而感到興奮,更令他們髙興的是見到這些奉獻給莫絡神的強壯有力的戰象。這個景象是神靈垂愛的表示,這證明神明終於將為保護迦太基人而參加戰爭。
納爾阿瓦受罷元老們的頌揚,便上山向薩朗波的宮殿走去。
自從在哈米爾卡爾的營帳裏,五支軍隊中間,他感覺到她那又涼又嫩的小手放在他的手莩裏以後,還沒有再見過她;訂婚以後,她就回迦太基了。他的愛惰曾因其他野心而暫時置諸腦後,這時又回到了他的心中。現在他打箅享受自己的權利,娶她、占有她。
薩朗波無法理解怎麼這個青年會有鑰一13成為她的主人!雖然她每天都祈求月神處死馬托,她對那個利比亞人的僧^卻漸漸消失。她眯朧地感到,他用以折磨她的仇恨是一種幾乎像宗教一徉的東西,~^她恨不得在納爾阿瓦身上也能看到這種使她至今仍然著迷的激烈情感的表現。她很想進一歩了解他,然而他如果真的來了卻又會使她難堪。於是她叫人0話說她不應該見他。
況且哈米爾卡爾也曾禁止他的下人讓努米底亞國王走迸薩朗波的房間;他將這種報酬延至戰爭結束,想以此維係住納爾阿瓦的忠誠;納爾阿瓦不敢觸怒哈米爾卡爾,就離去了。
可是他對元老們卻顯得十分高傲。他改變了他們的各項安排,為自己的郎下要求各種權利,將他們安置在要位上,因此蠻族人看見努米底亞人站在箭樓上都十分吃驚。
而當一艘舊布匿三層槳戰艦載著在西西裏戰役中被俘的四百名迦太基士兵到來時,迦太基人比他們更愕然。原來哈米爾卡爾在推羅人諸誠反叛之前,曾將俘獲的拉丁船員秘密遺返基裏特,現在羅馬以德報銪,把俘虜交還給他。羅馬對於在撖丁島反叛迦太基的雇傭兵提出的建議不屑一顧,甚至不願意承認於迪克居民為羅馬的居民。
錫拉庫薩的統治者伊埃讒也效仿這個榜樣。他為了保住自已的國家,必須在這兩大民族之間搞平衡;因此迦南人的生存與他息息相關。於是他宣布自3是迦南人的朋友,給他們送去了一千二百頭牛和五萬三千納伯爾的純淨小麥。
他們援助邇太基還有一個更深刻的原因:他們深感如果雇傭兵獲勝,那麼從士兵到洗碗盆的仆役,人人都會造反,任何政府、任何家族都無法抵抗。
在此期間,哈米爾5爾轉戰東部戰場,擊退了髙盧人的部隊,使所有蠻族人都陷於猶如被反包圍的境地。
於是他開始不斷騷擾他們。他驟然襲來,又倏然退去,一再使用著這種方法,漸靳把他們引出駐地。史本迪於斯不得不跟著他1門,馬托最後也隻好像他一樣讓步了。
然而馬托到了突尼斯城就不再前進,他在城裏閉關堅守。他這種固執態度實是明智之舉,因為不久人們就看到納哈伐斯率著戰象和士兵出了日神門,是哈米爾卡爾把他召來的。可是其餘的蠻族部隊已經尾隨著哈米爾卡爾在各省轉悠幵了。
執政官在克利佩亞得到了三千名高盧人,從昔蘭尼購來馬匹,從布呂安購來甲胄,於是重開戰事。
他的軍事天才從未得到過如此充分的發揮,如此非凡、―他牽著他們轉了五個月。他有一個目的,正在將他們漸漸引到那裏。
蠻族人曾經企圖以幾支小部隊包抄他,他卻總是擺脫了他們。於是他們就不再分兵了。他們的部隊約有四萬人之眾,有好幾回他們都心滿意足地看著迦太基人在他們麵前退卻。
最使其頭疼的,是^爾阿瓦的騎兵!往往是在人困馬乏的時刻,正當他們扛著沉重的武器,邊打瞌睡邊在平原上行軍的時候,蟇地在天邊升起一長溜滾滾的塵埃,馬蹄聲疾馳而來,雲霧裏無數怒目圓睜,標槍雨點似地飛來。努米底亞人身披白外套,大聲吶喊著,高舉起胳膊,膝蓋緊緊夾著直立起來的駿馬.猛地掉轉馬頭,霎時消失了。他們總是在一定距離之外儲備著許多梭鏢,放在駱駝背上,他們取了梭鏍回來就更加可怕,像狼群一樣嗥叫著,然後又像禿鷲一樣織然遠引。徘在外國的蠻族士兵一個個倒了下去,^他們這樣一直騷擾?!1晚上,然後設法進人山裏。
盡管山地對於戰爭具有危險,哈米爾卡爾還是進了大山。他沿著從埃爾馬海岬一直伸展到紮古昂峰的漫長III脈前進。蠻族人認為這是他隱蔽自己兵力不足的一種辦法。可是他一直讓蠻族部隊處於不可捉摸的境地中,這種處境比任何失敗都要使他10惱火。但他們仍不死心,還是尾隨著他。
最後,在銀山和鉛山之間,一個巨石嶙峋的隘口,他們與一支迦太基輕步兵隊伍相遇。大部隊肯定在這些輕歩兵的前頭,因為他們聽見了腳歩聲和喇叭聲。迦太基人一見他們就鑽進隘口逃走了。那86口通往一個斧子形的平原,四周是險峻的懸崖。蠻族人衝迸去追趕那隊輕歩兵。平原深處,另一些迦太基人夾在急馳牛群中間四教逃逸。他們看見一個身披紅鬥篷的人,都嚷了起來:那一定是執政官!大家喜怒交加,奮力追趕。有些人卻由於懶惰或者謹慎留在了隘口。可是有一支騎兵從樹林裏沖了出來,用長矛和馬刀把他們趕了進去,不久所有的蠻族人都到了下麵的平原上這一大群人馬騷動了許久,最後停了下來;他們找不到任何出路。
離隘口最近的人退了回去,可是原來的通道巳經不複存在。後隊的人吆喝著前隊的人,讓他們繼續往前走;他們擁擠在峭壁之間,遠遠地謾罵前麵的夥伴,責怪他們連走過的路都找不到。
其實蠻族士5剛511下麵的平原,埋伏在岩石後麵的迦太基人訧用木梁把岩石掀翻,由於山坡極陡,那些巨大的岩石亂滾下來,把抉窄的出口被封閉了'
平原的另一端有一條很長的呋穀,兩邊的陡壁上東一處西一處好些裂縫,呋穀盡頭是一道衝溝,向上通往一座高原,布匿軍隊就駐守在高原上。呋穀的陡壁上事先靠放了一些梯子,那些輕步兵在裂縫拐角的遮掩下,在被趕上以前就抓著梯子爬了上去。有些人甚至一直跑到了衝溝腳下,布匿人用紱繩把他們吊上去,因為衝溝的地麵由流沙構成,坡度又陡,即使用膝蓋也爬不上去。蠻斿人幾乎緊接著就到了。可是一道四十肘髙的狼牙闌門突然在他們麵前放了下來,閘門完全照峽穀的寬度製成,就像一麵圍牆從天而降。
執政官的計謀就這麼成功了,這些雇傭兵沒有一個認識山路,他們在隊伍前麵一走,後麵的人就著跟了進來。那些岩石底部較窄,易被推倒,在蠻族人你追我趕的同時,他的部隊在遠處大聲號叫,仿佛陷人了絕境,突然,哈米爾卡爾也可能喪失他的輕步兵,他的輕步兵隻剩下了一半。伹為了誘敵成功,他寧願再受二十倍於此的犧牲。
直到早晨,蠻族人一直以密集的隊形推推操搡地從平原的一頭走到另一頭。他們用手摸索著峭壁,試圖發現一條通道。
最後天亮丁,他們看見四周全是陡峭險唉的白色石壁。
毫無求生的辦法,沒有希望!這個死胡^的兩個天然出口被狼牙閘門和堆積的岩石堵死了。
於是他們全都麵麵相覿,默默無言。他們頹然倒下,隻覺得脊上直冒涼氣,眼皮沉重^嚀不開來。
他們站了起來,撲到岩石上。可是最下麵的幾塊被其它岩石壓著,文風不動。他們企圖攀上岩石,一直爬到這堆岩石頂上,然而這些巨大的岩石全都鼓著肚子,無法攀援。他們想在隘口兩邊打開通道,工具折斷了。他們把帳篷的支柱燒起一場大火,可是這火也燒不了山。
他們回到狼牙閘門這邊,門上布滿長訂,厚如木樁,尖得像紊豬身上的刺,密得賽過刷子上的毛。但他們已經怒不可遏,仍然猛撲上去。先撲上去的人被長IX—直刺到脊椎骨後麵的人又湧到上麵,大家都跌下來,隻在那些可怕的長釘上留下一些破碎的人體殘骸和鮮血淋漓的頭發。
灰心喪氣的蠻族人稍微平靜了一點以後,檢查糧食。雇傭兵的箱重丟了,隻剩下不足兩天的口糧,其餘蠻族人連一點糧食也沒有,囡為他們正等待南方鄉村應允的糧車到來。
然麵迦太基人放在隘口裏吸引蠻族人的公牛仍在那裏閑蕩。他們用長槍將它們刺死,然後把它們吃掉。肚子填飽以後,思想也就不那麼悲觀。
第二天,他們殺掉了所有的驟子,約有四十頭,然後刮幹淨58皮上的毛,煮熟髒腑,敲碎錁子的骨頭。他們還沒有絕望,突尼斯的蠻族部隊大概已經得到消息,就要來了。
然而到了第五天晚上,餓得更厲害了。他們啃光了劍鞘上的皮帶和墊在戰盔裏的小塊海綿。
這四萬人擠在眾山環繞、形如賽馬場的平原上。有些人留在狼牙閘門或岩石腳下,其他人散布在平原上。強壯的人相互^開,膽小的丈找勇敢的,然而膽大的也救不了他1門。輕步兵的屍體因為發出惡臭,被趕緊掩埋了;已找不到墓穴的所在位置。
所有蠻族人都有氣無力,躺在地上。在他們的行列中間到處都有老兵走過,他們大罵迦太基人,大罵哈米爾卡爾^甚至大罵馬托。盡管他們對他們的災難毫無責任,伹他們覺得如果馬托同他((:!一起受罪、他們會好一點:接著又呻吟起來;有幾個人像小孩子一樣低聲啜泣著。
他們來到軍官麵前,央求給點能夠消除他們痛苦的東西。軍官們絲毫不加理會,一有的甚至發起火來,撿起一塊石子照著他們擲去。
確實也有幾個人小心翼翼地在地洞裏藏了些食糧,不過是幾把椰棗,一點而粉。他們晚上吃這些東西,低著頭,躲在鬥籩裏。有劍的人寶劍出鞘握在手中;多疑的人背靠石壁站著。
他們埋怨他們的首領並且威脅他們。歐塔裏特不怕露麵,他有一股蠻族人的韌性,一天裏要到山穀盡頭的那堆岩石前而二十多次.每次都盼著那堆岩石也許巳經搬開;他那披著獸皮的沉重的肩膀搖搖擺擺,使他的夥伴們聯想起一頭大熊在春天走出山洞去看積雪是否已融化。
史本迪於斯在希臘人環繞下躲在一個石縫裏;他很害怕,叫人放出風聲說他已經死了。
他們現在全都瘦得十分難看,皮膚上出現一塊塊暗藍色大理石紋斑。第九天晚上,三個伊比利亞人死了。
他們的夥伴感到驚駭,離開了他們的屍苜。有人剝走了他們的衣服,這些白色的赤體就8在沙地上、日頭裏。
於是有些加拉芒特人就慢慢圍攏過來。加拉芒特人與其他民族不相往來,而且不信任何神I氏。最後,他們當中最老的一揮手,於是他們俯下身子,用匕首從屍體上割下幾塊肉來,然後^著吃了起來。其他人遠遠望著,發出厭惡的喊聲;一然而許多人心裏卻很嫉妒他們的勇氣。
半夜時分,這些人中有幾個人走近來了,竭力掩飾著自己的欲望,隻要一點,說著隻要嚐嚐味道。最大膽的人過來了,人數越來越多,不久就來了一大群。但幾乎人人在嘴唇沾到冰涼的屍肉之後都垂下手來不想再嚐了;還有些人^相反,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為了追隨這個榜樣,他們互相鼓舞。先前曾經拒絕過的人又跑去看那些加拉芒特人,一去就不回來了。他們用劍尖把肉捅在火上炙,用塵土當鹽撒在肉上,爭著要最好的那塊。等那三具屍體被吃得堉光,大家就放眼整個平原,尋找其他屍體。
他們不是還有二十名在上一次遭遇中抓獲的迦太基俘虜嗎?直到現在為止誰也沒有注意過這些俘虜。於是這些俘虜瞬間消失',^且,這也算是一種複仇。^接著,由於必須生存,或已習慣這種味道,由於他們餓得要命,他們就殺掉那些挑水夫、馬夫和雇傭兵的,聽有仆役。每天都在殺人。有些人大吃人肉,精力恢複了,也不再發愁了。
不久這種資源也告枯竭,於是他們的欲望又轉向傷病員,既然這些人治不好了,那還不如幫他們解除這種痛苦;於是隻要有人腳步搖搖晃晃,大家就都喊道這人沒救了,應當貢獻給人家。為了加速別人的死亡,有人還使用了紋計:偷走他們分得的人肉所剁的最後一點殘餘;假裝不注意踩到他們身上。那些垂死的人為了讓人相信他們依然充滿生氣,便竭力張開雙臂,站立起來,哈哈大笑。有些昏迷過去的人被缺口的刀刃銀著肢體而疼醒過來;一有時他們還出自殘暴沒有必要地殺人,隻是為了發泄胸中的怒火。
第十囚天,一場沉悶溫熱的大霧降到這支軍隊頭上,每到冬末這個地區常有這樣的大霧。氣溫的變化引起大量的死亡,溫暖的霧氣被四周的峭壁留住,屍體腐敗的速度極快。落到屍體上的水霧使屍體變軟,不久就把整個平原變成一片腐肉場。一團團白蒙蒙的水汽飄浮不去,剌彝難聞,沾染肌膚,模糊視線。蠻族人覺得那是死人吐出的氣息,是夥伴們的亡靈。他們感到無限厭惡,寧願餓死也不想再吃人肉了。
兩天之後天又放唷,饑餓又铌住了他們。他們有時覺得仿佛有人甩鉗子撕扯他們的胃。於是他們痙攣在地上打滾,往嘴裏一把把地塞著泥土,咬自己的駱膊,瘋狂傻笑。
幹渴難忍,因為他們從第九天幵始就沒有一滴水了,羊皮口袋全都空空如也。為了緩解幹渴的感覺,他們將舌頭貼在腰帶的金屬片上,象牙球飾上,短刀刀身。在商隊裏牽過駱駝的人甩繩子紮緊肚子。有些人吸吮著卵石,有些人暍著存在銅盔裏的冷卻了的尿。
他們還一直在等著從突尼斯來的援軍!他們想既然這支援軍這麼長時間還未到來,那就說明它頃刻就到。況且馬托是個好漢,絕不會丟下他們不管。"明天就到了!"他們心想,而明天又過去了。
起初他們還祈禱、訐恧、念咒。現在他們對自己的柙衹隻剩下僧恨,並且盡可能不去相信他們,作為報複。
性情粗暴的人先死;非洲人比高盧人更有耐力。查爾薩斯直挺挺地躺在巴萊亞爾人中間,頭發披在胳膊上,毫無生氣。史本迪於斯發現了一種植物,長著寬闊的、充滿汁液的葉子。他宣布這種植物有毒,把別人都騙^去,獨自以此充饑。
他們虛弱得連用石頭把在他們頭上飛來飛去的烏鴉打下來的力氣也沒有了。有時候一隻胡兀鷲棲在屍體上,啄食了許久,有個人咦裏銜著標槍慢慢向他爬去。他用一隻手撐著身子,瞄了之後,把標槍投了出去。那長著白羽毛的畜生受了這聲音的打擾,停了下來,泰絲向四周圍坐了一下,活像一隻鸕鶿棲息在一塊礁石上,隨後義把它那醜惡的黃色巨喙啄了下去;那人絕望地倒在塵土中。有些人發現了變色龍和蛇。可是使他們活下來的,是對生命的愛惜。他們全身心都集注於這個念頭,別無它念,^他們憑意誌的力量抓住生命,這種意誌的力量維持了生存。
最富有堅忍精神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圍成圓圏坐著,在平原上東一處西一處的,把死屍圍住,用外套裹著身子,默默地陷人哀愁中。
在城市長大的人想起了熱鬧非凡的街道、酒館、戲院、澡堂、還有理發匠的鋪子,在那裏可以聽到許多趣聞軼事。其他人眼前出現了夕照之下的田野,金色的麥浪,餑子上掛著掣鏵的高大的耕牛正爬上小丘。遊子思念著吞水池,獵人思念著樹林,老兵思念著戰場;一在這種昏沉中,他們的思想與夢境的激烈相鮮明形成對照。他們夾然產生了幻覺;他們在山裏找尋一扇大門好逃出去,於是他們就想穿越山壁。還有些人以為自己正在暴風雨中舫行,於是他們便指揮操縱起那船來。還有些人看見雲端裏有布匿人的部隊,嚇得直往後退。那些在想象中參加飲宴的人則在大聲歌唱。
許多人得了一種怪癖,不停地重複說著同一句話或做著同一個手勢。爾後,他們偶爾抬頭5:相注視,發現他們麵容可怕的變化,一陣嗚咽。有些人巳經不覺得痛苦,為了消磨時光,他們就相互敘述自己以前逃過的危險。
他們大家的死亡是肯定無疑,迫在眉睫的,他們不是無數次地企圖打開一條通道嗎?至於向戰勝者求和,用什麼方法呢?他們連哈米爾卡爾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風從衝溝那邊吹來,使沙子漫過狼牙閘門像錁布一樣傾瀉下來,無盡無休'蠻族的外套和頭發都蓋上了一層沙子,仿佛土地爬到了他們身上,想把他們活埋。沒有任何動靜,那永恒存在的大山每天早上都似乎更高。
有時一隊隊鳥兒在藍天上自由自在地展翅高飛而過。他們閉上眼睛不去看他們。
他們先是感到耳朵嗡嗦作響,指甲發黑了,胸口有股涼氣升上來,於是惻身躺下,毫無聲息地咽了氣。
第十九天,兩千名亞洲人死了,一千五百名群島的人,八千名利比亞人,最年輕的雇傭兵各部落的人也都死了^^總共死了兩萬名士兵,全軍半敉。
歐塔裏特手下隻剩五十名高盧人了。他正想自殺一了百了,忽然看到對麵山頂上仿怫有一個人。
由於山太髙,那人看上去像個侏懦。然而歐塔裏特辯認出了他左臂上的三葉形盾牌。他叫了起來:"迦太基人!"霎時平原上,狼牙閘門前,亂石堆下,大家立即站了起來。那名迦太基士兵在懸崖邊上遊蕩,下而的蠻族人全都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