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不傻,明白知道魯肅此來殷勤訂交,不過是為了把他穩在江夏,讓他手下這三千兵馬緩衝在荊州與東吳之間,好給孫權商討軍機大事爭取時間。但略作了一番權衡,劉備還是點了頭。一來走投無路,二來有利可圖,你利用我,我自然也能利用你,劉備有將有兵,眼下缺的是輜重糧秣,借他人之財力壯大自己的聲勢,何樂不為?於是結盟的事剛剛定下,便派諸葛亮隨魯肅一同下吳郡向孫權求援。
九月,天氣漸冷,空裏流霜。
魯肅與諸葛亮輕舟直下,順原路晝夜兼程。入夜,兩人各懷憂慮,都不困倦,魯肅便於燈下鋪開一幅圍棋來,請孔明對弈。
“我聽說,先討逆將軍很擅長博弈。”諸葛亮落座,閑話說。
“確實有這事。”魯肅嗬嗬一笑:“據說隻有呂子衡間或能贏得了他,可見討逆生前爭強好勝,方寸之間都不讓人!”
分明是棋藝高超,魯肅卻隻說孫策爭強好勝,諸葛亮當下明白大約他對孫策的印象並不太好,便按下這個話題不談,接著說:“先討逆實有雄才。敢問討逆故後,東吳誰人統領軍政大事?”
魯肅正在布子,便說:“先是由中護軍周瑜統攬,其後則漸漸歸於討虜親手處置。”
“周瑜……”諸葛亮聽見這個名字,不由沉吟起來。魯肅見狀便問:“先生莫非認識周公瑾麼?”
諸葛亮回憶片刻,搖了搖頭:“當年隨叔父暫居壽春時,常聽他提起,不過一向無緣得見。……周氏簪纓大族,世居廬江,想不到周家的小公子卻拋家舍業跟著討逆來了吳郡,不愧是莫逆之交。”
正說著,船行在途中卻戛然停止,兩人不由跟著劇烈一晃,燈也差點熄了。
魯肅大步走出船艙,正在喝問船夫,忽然一抬頭,隻見小船夾在黑壓壓的兩艘巨船之間,被橫過的一道鐵索攔住,幾名東吳軍士舉著火把搖櫓過來,要查驗符節。
驗看完畢,魯肅親手收過,便問軍士:“這是何處的關卡?”
“回先生,是柴桑。”
一日夜間,竟然已經從夏口到了柴桑。魯肅看著軍人解放鐵索,放他們過關,諸葛亮也從艙內走了出來。駛過大船的陰影,兩人再回頭看時,江麵與柴桑方向一片星羅密布的戰船,顯是屯了重兵。魯肅原本擔心再被周瑜卡住,卻輕易被放開,倒有些笑自己自作多情。
“吳侯果然有遠見,已經屯兵此處觀望形勢。”諸葛亮搖著羽扇說。
魯肅沒有說話,心裏暗想也許就在這幾天之內,荊州的沸騰的滾滾風雲已經波及到了震澤之後的吳郡。夜風吹過,衣服上凝住一層潮濕的寒意,魯肅打了個哆嗦,撩起船艙的厚簾說:“下霜了,外間寒冷,先生隨我進去,早點歇息吧。”
諸葛亮卻沒動,背影佇立在船頭,依舊轉頭望向柴桑方向。
“先生?”
諸葛亮對他搖了搖扇子,示意魯肅低聲。魯肅順著他的方向側耳傾聽,一陣琴聲隨著江浪,隱約地拍擊在人的耳鼓中,越聽,卻越分不清到底是琴聲,還是水聲。良久,諸葛亮輕聲自言自語說:“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曲子,但裏麵有一道很長很闊大的水……”
“先生想做彈曲人的知音嗎?”魯肅笑說。
“知音……”諸葛亮聞言一愣,望著琴聲傳來的方向,泛起無數的遊思。
“將軍!”魯肅風塵仆仆,攜諸葛亮直奔幕府。廝見過,分賓主坐定。魯肅一落座便急問:“適才經過柴桑時,見我大軍已重兵屯守在江口,敢問幾日之內形勢可有突變?”
“並沒有。”孫權說,“是周公瑾日前上書來,勸我屯兵柴桑以觀望荊州形勢,若有不意,可急做應對。”
魯肅點點頭,略安下心,心想雖然和周瑜對劉備的意見不一致,難得倒配合的如此天衣無縫,不由又笑著搖了搖頭。
孫權透過冠冕的九琉望向諸葛亮。此人是諸葛子瑜的中弟,和其兄卻沒有太多相似的地方,衣飾簡單,身形高大魁偉,麵容端正俊朗,一雙眼睛靜如深水,黑如濃夜,看不見他心中的倒影。唇邊也留著髭須,卻修剪得並不精細漂亮,單隻讓他顯得比二十八歲的年齡老成一些。尤其和諸葛瑾的一派文秀不同,諸葛亮更像個農夫,像個工匠,像個隱士,有種粗獷與細膩,現實與超脫相互交融的複雜氣質,整個人端坐在那裏,既壯大,又沉靜。
“吳侯。”他等孫權的眼睛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後,抬手說。
孫權收回目光,端起茶盞,故作漫不經心道:“聽說豫州近來被曹操所阻,無立錐之地,故欲與我孫吳聯合,助我抗曹,先生此來就是為求我援助輜重糧秣的罷。”
諸葛亮聞言,笑了笑說:“並不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