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先看他出氣多入氣少還逞英雄的模樣倒也有些憐憫,於是道:“本將掌軍賞罰分明,你目無軍紀陣前鬧事該罰,蓼山一事能暫緩局麵卻也有功,本將即刻派你到蓼山縣衙做知會文書,知會軍中事務與縣衙調和。”另外賞了五斤連骨的牛肉兩盒棒瘡藥,令小卒把程適連人帶東西抬到蓼山縣衙。
程適到蓼山縣衙的名目是做軍中的知會文書不是養傷,所以小卒先向顧知縣通報呂將軍派的知會文書到了。顧況將官服官帽穿戴齊備鄭重出迎,打躬說了一聲請,程適才被橫著抬進來,嚇了顧況一跳。
送人的小卒將呂將軍寫的知會文書任命信信符與五斤牛肉兩盒棒瘡藥交給顧況,把半死不活的程適扔在衙門大堂回軍中複命去了,程適從擔架上掙紮抬起頭對顧況露了露牙,一翻眼暈過去,顧況第一次見程適被打成這樣,焦急火燎喊人抬程適進廂房請大夫。
一番折騰,驚動了恒商,恒商去廂房正看見顧況坐在床沿上,親自扒開程適的衣裳。顧況看到傷勢倒抽一口冷氣,感歎道:“呂將軍下手也忒狠了罷。”恒商淡淡道:“軍中紀律一向如此,少師掌軍賞罰分明,從不徇情。”暗示程適該打。程適半昏半醒中在肚裏罵了聲娘,更可恨顧況沒檔回恒商的話頭,隻歎了一口氣做附和。
程適在腹中罵著娘昏睡過去,再醒來時是兩天後,顧況派來看護他的一個傻小廝正趴在桌子上打瞌睡,顧況還讓人在他床頭擺了個小火爐,爐子上擱著一個咕嘟咕嘟的小沙鍋,煨著那五斤牛肉裏的一塊給他熬湯喝。
顧況退了堂來瞧他時特意把小沙鍋的用意向他詳細一說,再加了一堆噓寒問暖的話,嘴臉懇切又和藹。末了讓人拿了個空碗,舀出湯親自喂他兩口,道:“程賢弟,病要細醫傷靠慢養,你千萬放寬心莫急躁,等呂將軍賞的牛肉吃完,我讓廚房用最板正的牛臀肉做湯,以形補形,你能好的快些。”
程適在顧況的屋簷下,隻能惡狠狠地咬住勺子惡狠狠咽下湯,再惡狠狠地道:“多謝!”
今日衙門又無大事,顧況做知縣十來天沒碰上一宗像樣的案件,甚氣悶。蓼山是江湖是非地,但入江湖的人都另立名冊不在百姓戶籍內,不歸他這個知縣管。顧況自小聽劉鐵嘴說書,老想著長大了也能做個升堂審案的官,後世人聽書除了狄公案之外,還能有一本顧公案。自從走馬上任後成天無所事事,莫要說殺人越貨的大案子,就是雞鳴狗盜的小案子也沒碰上一樁。顧況不甘心,去書庫翻查舊卷宗,指望找一件驚心動魄的陳年舊案再審翻案,將開國來的卷宗從頭翻到尾,除了雞毛蒜皮還是雞毛蒜皮,顧況終於恍然明白,蓼山縣能生是非的人全到江湖上混去了,剩下的都是不生是非的良民。
顧況今天升堂,隻有兩戶鄉下人家要嫁女兒娶媳婦,來告知縣衙修改戶籍。臨走前還塞給門口的衙役各人一包喜糖,顧知縣大人坐在公堂上高高在上,撈不到糖吃。
退堂後到內院,後廚的采買過來稟報道:“大人昨兒讓小的捎的東西小的已經捎回來了,放在大人房裏的桌上。”
顧況道了聲謝,摸出幾個錢打賞了采買,徑直回房去,在回廊上向恒商的廂房處望了望,房門半開,應該在房裏。
顧況加快腳步到自家房前,剛推門,一眼看見程適斜著身子坐在桌旁,拿另一張椅子墊著腳,大模大樣從桌上的紙包裏摸出塊東西塞到嘴裏咯嘣咯嘣嚼了,再摸一塊,含混向顧況道:“沒想到你這麼大的人還饞這些吃,偷偷摸摸藏在屋裏,糖味兒不錯。”
顧況頓時直了眼:“哪個讓你動的?!”
程適睜圓眼道:“嚇,至於麼,摸了你兩塊麥芽糖吃跟我梗起脖子。今天祭灶滿大街都是賣糖的,大不了再上街買一包賠你。”
顧況有氣撒不得,忍了,程適看著他鐵青著臉拂袖出門,搖吹掉嘴上沾的一粒芝麻,顧小幺越發小家子氣了。
顧況走到回廊上,想想停住腳,看見一個匆匆過來的小廝,喊住了吩咐去房裏拿件家常衣服到書房去。小廝眼睜睜看著知縣大人換上便服,正要出門,書房的門被敲了兩下,恒商推門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