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
那天晚上書房的燈亮了一夜,快到淩晨的時候我才在窗口看見陸仁慶離開了這裏。六爺,葉展帶著一群人送他上車,這麼多人,就沒有一個人開口,隻有那“砰”的關門聲,在靜夜裏顯得分外響亮。
接下來的幾天,六爺和葉展似乎都沒有回家,我則開始失眠,整夜整夜的睡不著覺,隻能枯坐到天亮,偶爾才能迷糊一下。除了秀娥那晚偷偷聽到的那點事,其他人好像什麼都不知道,六爺他們就連陸青絲也沒有告訴。
“已經下午了,也不知道石頭今天回不回來?”正在做鞋的秀娥用牙咬斷了粗線,她“呸”的吐出了嘴裏的線頭,然後語氣煩躁說了這麼一句。我雖然在看書,心思也沒放在書上,這幾天石頭都跟著葉展在外麵忙活,也是不露麵。
正想安慰她兩句,有人敲門,“進來,”秀娥說了一句。張嫂推門進來對我一彎身,“小姐,有您的電話,在客廳。”我心猛地跳了一下,故作鎮定地說,“知道了,就來,”張嫂轉身離開了。
“誰呀,會不會是小姐,要是那樣的話,我還能跟我媽說兩句話,”秀娥說著就想跟我一起往外走。“應該不是,應該是方萍的,她說過這幾天會給我打電話,”我找了個理由,不想秀娥跟著我下樓去,秀娥失望地一扁嘴。
“好了,大不了回頭我給丹青打個電話,你就可以跟張嬤說話了,”我邊走邊說。秀娥懶懶地點了個頭,我明白她也不是很想打電話,她跟我一樣,這幾天見不到人,心裏沒底,隻是想找點事情做而已。
我關上門,看看四周沒人,就踮著腳快跑了幾步,直到下了樓梯,才放緩步伐,鎮定的走到了茶幾旁。“喂,哪位?”我拿起電話輕聲問,“清朗,是我,”墨陽的聲音立刻響起,電話線路多少讓人的聲音有些失真,可我還是能聽出他語氣中的疲憊和興奮。
“噓,你別說話,聽我說,你想法子找個借口,先到我家來等著我,別人不知道我已經回來了,聽明白了嗎?”墨陽不容我開口,就急急地說。“呃,好吧,”我隻能答應,“就這樣,要小心,”墨陽說完就掛了。
我拿著電話愣了會兒神,正好留在家裏保護我們的石虎走了進來,“老虎,”我揚聲叫住了他。他笑著走了過來,“清朗小姐,有何吩咐?”“我想出去一趟,你能陪我嗎?”
石虎撓了撓頭,猶豫地說,“清朗小姐,你去做什麼?啊,不是,我不是打聽,最近挺亂的,最好還是別出門。”我一笑,“我知道,我隻是去我哥哥家,按日子,明天他就該回來了,我想去給他送床厚被子,這幾天天氣突然冷了下來,他肯定沒準備這些。”
“這樣啊,”石虎咧嘴一笑,“那行,徐少爺的住處離咱們也近,不過,車子都出去了,要不我去叫輛黃包車來。”“不用,走路也不過十幾分鍾的事,我沒那麼嬌氣,你等我一下,我去拿被子下來,”我邊說邊往樓上走,石虎點點頭。
這些東西我早準備好了,本來就是想給墨陽送去的,這會兒正好當借口。秀娥自然想跟我一起去,被我拒絕了,我沒有多說,隻說一會兒就回來。秀娥見我一臉嚴肅,也就不敢鬧著要跟了,隻幫我把包裹拿到了樓下。
初冬的上海寒氣逼人,沒有冰雪,隻有陰霾的天氣,和陣陣能吹到人骨子裏的冷風。我裹緊了大衣,石虎扛著包裹跟在了我後麵,沿著大路走了沒一會兒,就到了墨陽租住的那套房子。
聽墨陽說過,這家主人去鄉下養老了,隻是這房子住得久了,舍不得賣,手裏又不缺錢,所以就租賃了出去。房子不大,二層小樓,爬滿牆壁的藤蔓證明,這房子有年頭。
我掏出鑰匙開了門,一進去,一股夾雜著寒冷的潮氣就撲麵而來,果然不是有人在家的樣子。我也不知道墨陽躲在哪兒,四處看看,好像都沒人的樣子,“我把被子送上去,順便幫他收拾一下,一會兒就下來,”石虎一點頭,“好的,我在下麵等。”
抱著有點分量的棉被,我上了二樓臥室,墨陽剛搬進來的時候,我來過一次,大概位置都有個印象。推開臥室的門,裏麵也是一樣的寂靜,我開始打開包裹收拾被子。
一回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墨陽把手指貼近嘴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我看著他跑到窗邊,悄悄地打探了一下外麵,這才拉著我坐在了床上。“哥,你是剛從濟南回來嗎?”我悄聲問,墨陽微笑著一搖頭。我心裏一沉,“那你去哪兒了?”
墨陽正想開口說話,突然笑容一僵,我睜大了眼睛看著他,不知道他這是怎麼了。他突然苦笑了一下,站起身來打開門,一個身材挺拔的男人正站在門口,神情淡漠地看著我們,我一下子跳了起來,囁嚅地叫了一聲,“六爺。”
墨陽看見六爺之後,就領著他往書房走去,我一出門,就發現葉展,石頭,洪川他們都在樓下的客廳裏守著。葉展半坐在沙發靠背上,叼了隻煙,也不吸,煙灰很長,不知道在想什麼。見我看著他,他眨了眨眼,對我一笑,笑容卻有點無奈,順手掐掉了煙,跟著我們一起進了書房。
小書房壁爐裏的燃燒著木柴“劈叭”作響,舞動著的火焰給屋裏帶來一絲暖意,可我的心依然是冰涼的。大家都各自找了位置坐的坐,站的站,書房的門也關上之後,墨陽才開口說,“陸城,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我的?”六爺沒有回答他,而是看著我說,“清朗,過來,”我立刻走到了他身旁。
我抬頭看向他,六爺琥珀色的眸子立刻牢牢地鎖住了我的,我毫不躲閃地看著他。“那天你問我關於傅騁的事,我問你為什麼,你說你有自己的理由,現在能告訴我了嗎?”他的語調比剛才柔和了些。
“嗯,因為他是我的親人,他真正的名字叫陸雲馳,”我輕聲說,“什麼?!”正在點煙的葉展忍不住叫了一聲,剛劃著的火柴也掉在了身上,他趕緊拍了兩下。”
我不管他,隻看著六爺,“我說過,我什麼事情都不會瞞你,這件事沒告訴你,是因為我不想你受傷害,你說過,有些事情你也是無能為力的。”
“這麼說他是你舅舅,他是來找陸家複仇的,那風輕姑姑她現在……”看我臉色一白,六爺閉上了嘴,眼底閃過一抹痛楚。
“墨陽冷冷地哼了一聲,“陸風揚帶人找到了我母親和清朗的父親,那裏最後隻剩下一片焦土。”六爺沒說話,隻是輕輕地抱我入懷,我無聲地流著眼淚。在這段日子裏我備受煎熬,我根本就不想瞞著他,可為了他的安全,我什麼也不能說。現在終於可以說明真相,我的心總算踏實了一些。
“清朗也是為了你好,才不跟你說的,”墨陽抱臂站在壁爐前,“照這麼說,那你聯合陸雲馳來複仇,也是為了六哥好了,”葉展半諷地說了一句。墨陽轉回身,看著葉展,目光炯炯,“我們確實想報複,可這回並不全是為了複仇。”
“怎麼講?”六爺皺眉說,墨陽衝他嘲諷又有點憐憫似的一笑,“看來陸仁慶到現在都沒有和你們說實話,他沒告訴你們,他接的訂單是日本人的嗎?”“你說什麼?!”六爺和葉展一起叫了起來。他倆對視一眼,六爺迅速低頭看我,我點了點頭。
“原來都是真的,那些傳言也是真的,”葉展喃喃說了一句,他臉色陰沉了下來。“在我和你們說細節之前,陸城你先回答我剛才的問題,你怎麼知道我和傅騁有聯係?”墨陽靠在書桌邊,抱臂看著六爺。
六爺眉頭緊鎖,“是煙味,”我心想果然如此,墨陽卻有些吃驚,“那天在花圃,你和清朗身上的煙味,是我曾經聞過的,那晚在戲院,傅騁抽的就是這個味道的南洋煙,因為味道很香,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可你當時什麼也沒說?”墨陽問,“對,因為當時看來,你和傅騁之間實在看不出有什麼關係來,可後來我查過,那天吳孟舉確實不在上海,那徐丹青非要讓你們去花圃的原因就很奇怪了,”六爺搖了搖頭,“可我真沒想到,傅騁就是陸雲馳。”
“竟然是因為煙味,”墨陽自嘲地一笑,又對我說,“清朗,你說抽煙不好,看來是有道理的,”我還能說什麼,惟有苦笑以對。“你怎麼知道我今天回來?”墨陽又問,然後恍然大悟地說,“也對,你既然都懷疑我了,自然會派人盯在這兒。”
“我怎麼知道你會在這兒並不重要,大哥的鋼鐵廠房設備,是你們炸毀的吧?還有那幾車皮的礦石,”六爺瞬也不瞬地盯著墨陽看。墨陽不在乎地一笑,跟葉展要了隻煙點燃以後,才慢慢地說了起來,六爺和葉展不時插話問一些問題。
陸仁慶因為得到秘方可以大規模生產訂單所需的鋼鐵,不但建了新的煉爐,還四處收購了很多原礦石。可就在他的煉爐剛剛建好的第二天深夜,工廠就發生了爆炸,所有的爐子都被烈性炸藥炸得粉碎,看廠子的保鏢也死了幾個人,看爐的工人們卻隻被人打昏,丟到了廠子外麵。
墨陽提供了炸藥,炸藥來源他卻沒說,而真正下手的卻是督軍,他帶著何副官還有幾個陸雲馳的手下,悄悄地潛入工廠,放了炸藥。聽到這兒我才明白,督軍說他馬上要離開去另一個地方是什麼意思了。他做了這樣的大事,肯定有人追查,他隻能走。
陸雲馳做的並不止這些,他跟著陸仁慶四處去收購礦石,理由當然是說,這生意他也有份,得盯著,畢竟一旦成功,他們獲得是數十倍於平常的暴利。陸仁慶也沒懷疑,他們一起請的鐵路局局長吃飯,最後在簽訂鐵路運輸合同的時候,是兩個人同時簽的名。
礦石已經裝車,煉爐就快要建好的時候,陸仁慶得回去一趟驗收,陸雲馳借機拿著合同找到了局長,跟他說計劃有變,半路上要提前把貨卸下來。
因為陸仁慶正在去工廠的路上,那個局長也找不到他,再說這合同本就有“傅騁”這個簽名,也就不疑有詐。他通知了調度,讓已經出發的火車,停在了陸雲馳所說的那個車站上。
看著幾乎成了廢墟的煉爐,陸仁慶暴跳如雷,後來去車站準備接貨的人又回來說,車站告訴他們,礦石已經提前在一個小站卸貨了。陸仁慶大驚失色,迅速地打了個電話給鐵路局長,人家說是傅先生讓這麼做的。陸仁慶再找傅騁,人自然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陸仁慶從沒吃過這麼大的虧,他原本不想讓六爺他們知道這些事,現在也沒了辦法,隻能連夜趕回了上海。他派人四處打聽,最後是碼頭上得來的消息,傅騁已於昨天乘船回了香港了。
“你們可真夠狠的,”葉展喃喃地說了一句,墨陽冷笑了一聲,“我們狠,從一開始為了秘方,害得我母親家破人亡,和父親一生不得團聚的是誰?去追殺母親和清朗父親的又是誰!”墨陽的聲音越來越高,六爺猶豫了一下想說什麼,終究還是沒說。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說這一切和陸仁慶無關是嗎?”墨陽盯著六爺,“可他也想要秘方,而且他一旦知道了我和清朗的真正身世,你說他會放過我們嗎?”
六爺無聲地歎息了一下,墨陽頓了頓,又說,“再說,如果他不是要跟日本人做生意,我們還沒有這個機會,如果他像你們一樣,做個有良知的商人,也許我們會放棄複仇,”墨陽一搖頭,“可惜,他不是,所以這是他自尋死路,為他和他父親祖父的貪婪狠毒付出代價!”
看著陷入沉思的六爺和七爺,墨陽放緩了聲音,“他沒把真相告訴你們,固然是因為這是陸家的秘密,你們畢竟是外人,而且你們兩個態度鮮明的站在抗日的一方,所以他更不能說。”
“這樣也好,就像我不讓清朗告訴你們一樣,反而幫了你們,如果知道了真相,你們會怎麼做,規勸他?阻止他?”墨陽眉梢一挑,“還是殺了他,你們下得去手嗎?”
六爺和葉展的臉色越發難看,“你們下不去手,他可未必吧,我想你們比我更了解陸仁慶的為人吧,”墨陽走到了六爺和葉展身邊,語重心長地說,“你們必須做個選擇,是助紂為虐,還是大義滅親。”
葉展站起了身來,目光冷峻,“你什麼意思,想讓我們去殺了他不成?”墨陽搖頭,“毀掉他的產業就足夠了,畢竟當初下毒手的不是他,如果我們也不分青紅皂白,豈不是變得和他父親,祖父一樣,隻要他不能再為日本人做事就好,你們要知道,這種訂單他不是第一次接了。”
六爺痛苦地閉了閉眼,葉展不再理會墨陽,隻看著六爺,他自然是為馬首是瞻。我一向覺得隻有六爺對陸仁慶還有著感情,葉展從不認為自己是陸家人,他可以為陸家賣命,但他堅決不改姓,而陸青絲,則是恨著陸仁慶的吧。
“那些礦石呢?”六爺問了一句,他已經恢複了平靜,墨陽一笑,“你放心,這些礦石都會用在正途上。”六爺冷冷一笑,“這算是交換嗎?那些人給你炸藥,你給他們礦石,你就不怕霍長遠知道你在幹什麼?”
墨陽一彈手指,“國難當前,雖然政見不同,但都是為了同一個目標,我想他沒那麼狹隘吧。”六爺一點頭,“好吧,我不能光聽你的一麵之詞,我會弄個明白的,在那之前,你最好別離開我的視線,老七,清朗,我們走吧,”說完六爺拉了我的手往外走。我忍不住回頭看了眼墨陽,他對我一笑,無聲地說了句,“放心。”
“你生氣了嗎?因為我沒有早點告訴你真相,”回到自己房間後,我看著臉色陰鬱的六爺輕聲問。六爺一搖頭,“不是,清朗,墨陽說得對,就算你告訴了我,結局也不外乎他說的那樣,很可能我會死在大哥手裏。”
我臉色登時變了,六爺一笑,“我隻是這麼一說,”說完他抱住了我,身心疲憊地歎了口氣,“我讓老七去查了,我不想親自去查,如果真的象墨陽說的那樣,我……”我沒有說話,隻反手抱緊了他。
沒過兩天葉展就匆匆地把六爺拉進了書房,結果他們剛進去一會兒,陸仁慶居然也來了。我和秀娥當時正要下樓,看見他進來,趕忙站住了腳看著他也走進了書房。
我們從廚房拿了東西準備回樓上,樓梯剛爬了一半,就聽見書房裏什東西“哐”的一下倒下了,然後葉展怒氣衝衝地從裏麵衝了出來,頭也不回的出了門。
我和秀娥麵麵相覷,從沒看見葉展發這麼大的火,然後就看見陸仁慶走了出來,他邊走邊說,“六弟,大哥這回真是無能為力了,能不能東山再起,就靠你了,我知道對不住你,可該說的我已經說清楚了。”
說著話他一抬頭,不經意看見了我,我下意識地點頭行禮,心裏卻是說不出的別扭。陸仁慶不像以前那樣,對我溫和客氣,隻是麵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就轉身走了,六爺默不作聲地送他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