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爸高高瘦瘦的,蘇葉記得一天在早晨趕公交的時候看到這個男人穿著洗得邊角發白的中山裝拎著菜回來,對車上的燕子揚起手裏的菜,說閨女我買了排骨,早點回來喝湯。他笑起來臉上褶皺挺多,蘇葉印象最深的是他濃如墨的眉毛。
由於燕子媽的建議,蘇葉晚上要從三樓爬上六樓,和燕子一起在她們家書房裏做作業。書房四壁滿滿書櫃,大半都是大部頭,蘇葉和燕子共用一個長書桌,靠著窗還有張小一點的,那是燕子爸用的。
燕子爸對蘇葉很和善,在得知蘇葉對京劇頗有興趣後,兩個人在閑暇時會興致地來一嗓子,燕子爸唱道:“勸君王飲酒聽虞歌,解君憂悶舞婆娑。”蘇葉一聲淒涼長歎:“愛妃啊~~~~~”燕子說你們兩個真無聊,燕子爸和蘇葉相視大笑。
連蘇葉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跟燕子一家這麼熟稔的,她們家愛幹淨,每周都要來個大掃除,燕子爸傳統文人做派不插手,跟蘇葉熟了後就開始指揮蘇葉,蘇葉帶著口罩上躥下跳揮霍著兩膀子力氣,燕子在一旁氣的大叫灰太大了灰太大了,燕子爸笑眯眯躲進廚房倒一小盞酒,抿一口唱一句。“蘇三離了洪洞縣,將身來在大街前。未曾開言我心內慘,過往的君子聽我言。哪一位去往南京轉,與我那三郎把信傳。言說蘇三把命斷,來生變犬馬我當報還。人言洛陽花似錦,偏奴行來不是春。低頭離了洪洞縣境……”
某個很平常的晚上,蘇葉趁燕子爸陪燕子媽在客廳看電視,偷偷問燕子:“你有沒有逃過課?”
燕子抬起頭吃驚的看著他,蘇葉從作業本下麵抽出一本書,書名叫《大宅門》,他指著書說這上麵寫的,不逃課的青春是不完整的青春。
燕子說你瞎說,這書怎麼能這樣寫。蘇葉煞有其事地、認真而嚴肅地說王燕同誌,再不瘋狂我們就老了,每一個人的青春都是一段美好的回憶,但如果這些回憶都隻剩下枯燥的學業和一成不變的生活,我們的青春將無法祭奠,無處安放。
燕子說你又看這些亂七八糟的書。蘇葉這回笑了,說這書是你爸書房的。燕子說:“啊?”
蘇葉繼續蠱惑說我知道你是好學生,但你這麼每天地學習,就沒想過掙脫這副枷鎖,哪怕一點點?
燕子低頭做作業,嘀咕著各種公式法則,絲毫不理眼前這廝。
等到十點蘇葉收拾作業要走的時候,燕子突然站起來,看著他,語氣平淡地說:“逃課去哪?”蘇葉愣了一下,用商量地語氣說天台那玩去不去?
燕子說好,明天下午。
蘇葉傻了,明天下午張明天的課!
逃,還是不逃?
“學生因身體不適,重感冒發燒頭痛,下午要去醫院打點滴,無法正常上課,特向老師請假,望老師批準。某年某月某日。蘇葉。”
一張從作業本撕下來的請假條,上了張明天的辦公桌,張明天看著眼前這位捂著肚子低眉順眼的學生,說真感冒了?蘇葉輕輕地,特虛弱地說嗯,昨天洗澡可能凍著了。
張明天說好,下午的假我批了,明天把處方拿來我看一下。蘇葉不動聲色地點頭,心裏翻江倒海,薑還是老的辣!這叫寡人如何是好!
陽光從梧桐樹繁茂寬大的葉子縫隙中漏到燕子的額頭,她分開著頭發,蘇葉從街對麵跑過來,看到陽光從她的額頭流下,到睫毛到眼睛到眼袋,從她整個側臉畫出一個柔軟的曲線,最後被那捧烏黑的頭發收尾,她站在樹蔭下,穿著青綠的外翻式外套和不知道是洗的發白還是本來就這種顏色的牛仔褲,對氣喘籲籲的蘇葉說你遲到了。蘇葉說是你太早了,這離咱們約定的時間還差十分鍾呢。
天台是一座公園,一條河流從園中曲曲折折而過,河中零星的荷葉和成片的水葫蘆,水草很少,岸邊的路用石板鋪成,有滑溜溜的青苔,路邊是鬱鬱蔥蔥的芭蕉鐵樹魚尾葵。此時天台公園遊人寥寥無幾,三三兩兩一些老人享受初春溫潤的陽光,或有幾隻貓狗在草地追逐嬉鬧。蘇葉走在燕子前麵,雙手插在口袋裏,卻是心裏在數著走過的石板。
蘇葉覺得太陽挺辣的,覺得額頭上濕濕的,覺得衣服不太合身,覺得那顆垂柳下的人影是一對情侶坐著依偎著在說悄悄話,走近了才看清了不過是一個中年教授手撫摸著旁邊趴著的狗,蘇葉並不清楚他是不是教授,但他下意識就這麼定義著,或許不是,但誰在意呢?燕子說蘇葉你平時逃課就到天台來散步的嗎?蘇葉說怎麼可能,我們從不來這。燕子聽清楚了他用了個“們”字,說那你們去哪?蘇葉說說了你也不知道,風雲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