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蒙塵獨秀峰(11)(2 / 2)

1984年,十一屆三中全會已經召開過,已不是非常時期,陳獨秀故居為什麼要拆除?

對陳獨秀墓的維修保護,不能再等待了,不能再麻木不仁了,不能一年是這個樣子,兩年是這個樣子,五年還是這個樣子。

李鐵映、曾慶紅同誌是中央政治局委員,他們的批辦件,不是一般的批辦件,而是一件重大的政治任務,市委、市政府必須高度重視。

由於中南海的督促,安慶的“陳獨秀工程”終於有了突破性進展。1999年5月,亦即中央督查大員離去半年之後,安慶市委書記主持召開了國家級的“陳獨秀墓規劃設計專家論證會”,通過了安慶市規劃設計院的設計方案,即未來的陳獨秀墓將成為安慶市的市級公園。以陳墓為核心,周圍將建起入口廣場、徽式牌樓、陳列館、紀念廣場、塑像、獨秀亭、詠詩亭、六字軒、延年喬年紀念亭和碑廊等,占地麵積將達到十一公頃。參拜者若從安慶城裏來,再不必重複我來時經過的那條顛簸不堪的土路,一條寬二十米的高等級公路將從環城路直通過來,路名就叫“獨秀路”!

現在我所看到的,隻是一期工程,由國家文物局撥出專項資金,安慶市政府給予配套資金,總投資高達一百二十萬元。國家文物局向來隻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撥款,把隻是省級文物的陳墓列為“九五”全國重點文物維修項目之一,算是為陳獨秀破例矣。

未來的藍圖確實鼓舞人心,隻是,什麼時候,壓在故人棺木上的那些腐土爛葉才能被徹底清除,把一個久被壓抑的靈魂釋放到朗朗天日下,化作一尊超凡脫俗的雕像讓世人景仰?

站在陳獨秀墓前,我忽然想起死者的一位故友,身後被冠上了一大串燦爛的頭銜,譽之為“中國文化革命的主將,他不但是偉大的文學家,而且是偉大的思想家和偉大的革命家”,“骨頭是最硬的,他沒有絲毫的奴顏和媚骨,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寶貴的性格”,他是“向著敵人衝鋒陷陣的最正確、最勇敢、最堅決、最忠實、最熱忱的空前的民族英雄”。逐一套試,毛澤東追授給魯迅的每一頂桂冠,其實讓陳獨秀那顆大腦袋戴上更為合適。

長期以來,黨史上“揚李貶陳”,新文化運動上“拔魯抑陳”。被捧上天的是別人,被踩入地底下的總是陳獨秀!這是對曆史真實的多大的歪曲啊!不知群兒愚,何用故謗傷?豈不知天堂裏的李大釗、魯迅也會為深陷地獄裏的故友的遭際而感到悲哀!

懷著對黃土裏亡靈的深深的敬意,我們離開了林業村。車過依舊蒙著濃塵的獨秀峰時,我突然走了神兒。

我記起美國的那座刻著四位總統頭像的名山。

是呀,我們中國的獨秀峰,不也是一座雕塑山?一座理應比大洋彼岸的那座山更為傳神的人像山?讓你不得不仰望的巔頂,自然是其有棱有角的頭顱;紮根於長江之畔沃土中的整個山體,就是其偉岸的身軀。向陽的峭壁是天然的豐碑,就刻上他在獄中愛給求墨者題寫的另一副對聯吧:

海底亂塵終有日,

山頭化石豈無時。

至於落款,就用他曾喜歡用的一個筆名吧—D·S,因為這既是“獨秀”兩個字的英語縮寫字母,也是他所崇尚的“德先生”與“賽先生”的標識!

德謨克拉西(Democracy),民主;賽因斯(Science),科學。總有一天,所有的中國人都會習慣這兩個由陳獨秀先生率先舶來的西方詞彙。

2003年5月29日完稿

2005年8月14日修訂

2011年8月31日重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