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人生幾度秋涼(7)(1 / 1)

《徐霞客遊記》中有一段記述華山的文字:“未入關,百裏外即見太華屹出雲表;及入關,反為岡隴所蔽。”有些人物就是這樣,需要在足夠遠的距離、相當長的時段裏去考究,方能窺其堂奧。張學良恐怕就屬於這類典型。至於這種超越價值判斷與意識形態的奇特現象是怎麼形成的,簡單幾句話很難說清楚。

幾十年來,人們都擔心他會過早地摧折。劇烈的顛折,精神的磨難,壓抑的環境,都像致命的強酸日夜蝕損著他的心靈,摧殘著他的健康。可是,他卻奇跡般地活了101歲,成了一部名副其實的、可圈可點的世紀大典。壽命長,閱曆就豐富,在一個多世紀的生命曆程中,他既有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崢嶸歲月,也苦捱過長達兩萬日夜的囹圄生涯,在神州大陸和孤島台灣,光是囚禁地就換了十五六處。他雖然未曾把牢底坐穿,卻目送了許許多多政治人物走進墳墓,就中也包括那個囚禁他的獨裁者及其兩代兒孫。

當然,對於政治人物來說,長壽並非都是幸事,套用一句習慣語:它既是一種機緣,也是嚴峻的挑戰。曆史上,許多人都沒能過好這一關。八百多年前,白居易就寫過這樣的詩句:“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未篡時。向使當初身便死,一生真偽複誰知?”早年的汪精衛,頭上也曾罩過“革命誌士”的光環,如果他在刺殺攝政王載灃時,僥幸而死,也就沒有後來成為“大漢奸”那段曆史,而遺臭萬年了。當時他的《被逮口占》詩句:“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不是也曾傾倒過許多革命青年嗎!

我們不妨設想--

如果二十歲之前,張學良就溘然早逝,那他不過是一個“瀟灑美少年”,紙醉金迷的紈絝子弟;可是,後來他擁有足夠的時間,從而獲得了多次建功立業的機會。

如果三十歲之前,他不是顧全大局,堅持東北易幟,服從中央統一指揮;而是野心膨脹,迷戀名位,被日本人收買,甘當傀儡“東北王”,或者像他父親所期待的,成為現代的“李世民”,那麼,在紅極一時的背後,正有一頂特大號的“漢奸”帽子等待著他。

如果四十歲之前,他沒有發動西安事變,而是甘當蔣介石剿共、“安內”的鷹犬,肯定不會有任何功業可言,即便僥幸得手,最終也難逃“烹狗”、“藏弓”的可悲下場。

如果五十歲之前,他在羈押途中遭遇戰亂風險,被特務、看守幹掉;或者在台灣“二·二八”起義中,死於營救與劫持的“拉鋸戰”,國人自然不會忘記這位彪炳千秋的楊虎城一樣的烈士,但卻少了世紀老人那份絕古空今的炫目異彩和生命張力;如果百歲之前,他在口述曆史或者各類談話中,幡然失悔,否定過去,那麼,“金剛倒地一攤泥”,他的種種作為也就成了一場鬧劇。事實上,出於各種心態與需求,正有不少“看客”靜候在那裏,等著“看戲”,看他在新的時空中邂逅自己的過去時,會以何種方式、何種態度、何種內涵作最後的交代。麵對記者的問詢,老將軍一如既往,鎮定而平靜地回答:“如果再走一遍人生路,還會做西安事變之事。”英雄無悔,終始如一,從而進一步成就了張學良的偉大,使他為自己的壯麗一生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伴著海雨天風,太平洋的潮汐終古奔騰喧嘯,斜暉朗照下,威基基海灘也照樣人影幢幢,隻是,那位世紀老人的身影卻再也不見了,他已經走進了永恒的曆史。作為既渡的行人,前塵回首,他早已習慣於不矜不躁,但也不會有任何愧赧,他的靈魂必定是坦蕩而安然的。他曾以做個中國人感到無上榮光,並為之獻出一切;他的祖國,也為擁有這個偉大的兒子而無比自豪。他的生命,如同西塞羅所說,將長存於生者的記憶中。

(《十月》2006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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