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是想給靖仁打氣,怎知又是一個摸不著門道的回應。靖仁沒再兜圈,神色坦然地攤開手掌,“韻洋,不是我推脫,實不相瞞,我來做,危險性無法估計。腰部局麻容易留下後遺症,沒有麻醉,韻洋,我下不了手。”
聽罷,我懊惱地低下眉眼,暗責自己的遲鈍,所謂振興容易對付,是他心知肚明靖仁的苦衷,不像自己,傻傻地硬逼著靖仁當著外人的麵說出實情,徒惹難堪。
我的主治醫師忙主動順題閑扯了幾句後,借口有事離開。房門合上後,靖仁出言打破沉寂,悅耳動聽的男中音,變成了滿是歉疚的男低音。“我原本是想,要是情況允許,自己來主刀。可要冷靜地在你身上劃開一個個切口,……,期間還要應對可能的突發情況,委實有難度。所以,我提前過來,讓你們早點做好打算。韻洋,要墮胎不能超過三個月,而且,越早越好。”
我撫撫膝上的長裙,斂去眼裏的沮喪,自己不能再過多強求靖仁,他已做到極限。大節之際,靖義不在京中,楊仲源春節那日還要率眾祭天,見縫插針來這一趟,實屬不易,我誠懇地道起謝。
靖仁右手拿病曆夾拍拍左手掌,麵色恢複如常,“不用謝我,我的車票是小玲讓人買的,她比我還急呢,直催著我過來。”
我噙笑問起小玲母子情況,靖仁應答的同時,掏出皮夾,拿過張孩子百日的合照。瞧著照片上抱在一起的一家三口,眼裏即刻漲滿了酸楚,我咬咬嘴唇,細看中間的胖小子,一雙眼睛又黑又圓,十分可愛,評道:“你家的薦軒長得隨媽呢。”
靖仁收回照片,瞅瞅說:“其實,他笑起來挺像我的。”
男人大度,也是有限的,譬如在孩子像誰的問題上,似乎總有點兒小肚雞腸,我這好相與的表哥亦不例外。“那你幹嘛不選張笑時的照片?”
靖仁換上一副委屈的神情,“你要見著小玲,別忘了給我做主。”
和悅的氣氛中送走急著趕車回京的靖仁,關上門扉,門板上貼著兩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樂嗬嗬地做著揖,紅紅的臉蛋兒,像團火,灼痛眼膜。回過身,各種消遣物品擠進視野,漲得眼酸。兩種撞擊,彙集大腦,激出漫天戰火。一方高喊,備戰時期,讓振興扛上雙重的擔子不說,還要時時分心於我,怎能不顧大局,不顧振興,一意孤行?一方叫囂,百分之一的危險,實不足掛齒,為了這點危險,扼殺掉自己的孩子,又於心何忍?
我揉捏突突跳動的太陽穴,過了片刻,取下衣架上的大衣皮帽,穿戴齊整,步出病房。靖仁離開,振興肯定隨後就到,此時見麵,結果隻有一個,他不用用強,我都會順從他的選擇。天時,地利,人和,沒有一樣站在腹中孩子的一邊。
漫無目的地走出醫院大門,許是快到年節,買東西和賣東西的比平時多上許多,騰騰熱氣迎麵撲來,周身的寒意退去不少。因身邊跟著六名持槍的衛兵,沒行幾步,便被人認出,路旁一擺攤大爺亮著嗓門朝我喊道:“藍夫人,俺跟您拜個早年,祝您大吉大利。”
話音未落,問候聲從四麵八方傳來,我含笑回應著眾人,走到那位大爺的攤前,問起家常和生計,得知大爺不是本地人,去年逃水荒時來的,兩個兒子和兒媳分別在鍛造廠和紡織廠找到工,一家留在了奉天,兒媳閑時,用學來的手藝做些衣物用品,給大爺販賣。“藍夫人,當初要不是您開放學校收容俺家,又讓人幫著安排著落,哪有今天的日子。俺那兩兒媳婦手拙,做不出像樣的東西,這個如意結請您收下,俺代全家祝您如意吉祥。”
望著大爺手上鮮紅的繩結,不知怎的,鼻子發起酸,鄭重地稱謝接過如意結,一位大娘端著一個冒著白煙的青瓷碗,擠了過來,“閨女,官樣話兒俺不會說,隻知道受了人的恩惠,是一定要報的,這是俺剛做的甜豆花兒,給你做的,趁熱喝了吧,甜甜蜜蜜的,來年生個大胖小子。”
接過瓷碗,看著煙霧下細白的豆花兒,鼻腔的酸意蔓延到眼眶,舀起一勺送進嘴裏,真個細嫩香甜,入口即化,衝著半張著嘴,緊盯著我的大娘甜甜一笑,“好吃。”大娘一聽,臉上笑出一道道深深的紋路,“閨女,喜歡吃就常來,俺的攤子就在張大爺左手邊,叫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