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國士總相惜(1 / 3)

隨著汽笛一聲長鳴,張謇漫步走出了船艙。極目遠眺,隻見在蒼涼寥廓的暮色之中,處於黃金山和老虎尾半島環抱中的旅順口軍港已經依稀可見。

旅順口位於遼東半島最南端,是我國北方的天然良港,戰略地位十分重要。1602年,明朝便在這裏設立水軍,1714年,清朝再次設立水師營。1880年,李鴻章經多方考察,決定在旅順口營建海軍基地,以之扼守北洋門戶。

“軒轅號”緩緩駛入了旅順口,此刻船艙中的乘客大都湧到了甲板之上,爭相眺望這重新飄揚起大清龍旗的著名軍港。旅順口內由老虎尾半島延伸,天然地分為東西兩澳,北洋海軍的基地主要都在東澳。東澳亦稱東港,東南北三麵以及西麵的攔潮大壩,讓港口形如一個方池,隻在西北留一口門,以便軍艦出入。港灣內風平浪靜,四周的堤岸全由大石砌成,平整結實。由北到南,規模宏大的旅順船塢,修船所用的鍋爐廠、機器廠、吸水鍋爐廠、吸水機器廠、木作廠、銅匠廠、鑄鐵廠、打鐵廠、電燈廠,備儲船械雜料的倉庫以及丁字式的大鐵碼頭一字排開,整齊威嚴。然而隻要細細觀察,一種無比淒涼的感覺便會油然從心中升起,這個曾經堪稱遠東一流、配套最為完善的海軍基地,如今卻隻剩下一個空架子。船塢、工廠和碼頭雖未損壞,但隻要是能夠拆卸的東西都已悉數為日軍運走,隻有那孤零零的大鐵門、大起重架、汲水機器等還在顯示著它昔日的宏偉與輝煌。

擁裹在紛亂嘈雜的人群中,張謇和自己的貼身長隨趙五走出了船碼頭。將行囊放在肩頭,趙五躬身詢問道:“爺,咱們是不是先在旅順找個客棧歇一宿,明兒個再趕往金州?”

張謇抬頭看了看天色,點頭道:“坐了半個月的船了,也該好好休息一下了。明天到也不急著去金州,咱們先在旅順口周圍轉轉。”

張謇主仆二人正說著話,忽然一個清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對不起,敢問您可是張嗇庵先生嗎?”

張謇一愣:自己才剛到旅順,怎麼就會有人問起自己?此次北上旅大,自己並沒有知會別人呀!抬眼望去,隻見一個身材挺拔、麵容俊朗、普通士子打扮,但舉止卻異常閑雅沉毅的年輕人正彬彬有禮地向自己作揖相詢。

按下心中的疑惑,張謇一拱手道:“不才正是南通張季直,敢問您是……”

年輕人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燦爛微笑,一躬身道:“晚輩馮華,終於能夠得見嗇庵先生,真是三生有幸啊!”

正所謂“人的名,樹的影”,饒是張謇向來從容鎮定、膽魄過人,此刻咋一知道眼前這個謙恭有禮的年輕人就是聞名天下、聲望如日中天的旅大經濟特別區辦事大臣馮華,也不由得心中一驚,臉上露出了詫異之色。

這半年多以來,不要說是在大清國,就是在世界範圍內,馮華也是當之無愧的熱點人物。遼東三戰三捷、《變法自強疏》、創建旅大經濟特區以及義勇軍渡海援台接連重創日軍,每一次都帶給人們以無比的震撼,更讓他的名字成為了人們言語中出現頻率最高的兩個字。本來,單憑“馮華”兩個字就已經會讓所有的人都不自覺地高看他一眼,而且這一年多風霜血雨的磨礪,更是讓他的氣質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即使是隨隨便便站在那裏,周身上下也充滿了一股難以言語的獨特氣質。

不等張謇有所反應,馮華再次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禮,語氣異常誠懇地說道:“嗇庵先生一路舟車勞頓,馮華已為您安排好車輛及住宿之所,還望先生對晚輩的魯莽之舉勿要見怪!”

“啊!哪裏哪裏,恭敬不如從命,一切就有勞馮將軍了!”張謇雖然有些書生意氣,向來不屑於阿諛權貴,但卻並非不通世事之人。再說馮華這一階段的所作所為以及眼前所表現出來的謙恭平和、真誠熱情,都使得張謇對馮華十分具有好感。當下,他隻是稍微猶豫了一下,就爽快地點頭應允了下來。

張謇出身農家,雖文才優長,16歲即中秀才,但科場卻並不順利,直到1894年他41歲時方才得中狀元。張謇之前曾長期擔任慶軍統領吳長慶的幕僚,其在1882年朝鮮壬午兵變中表現出來的非凡才幹,以及事後所擬《朝鮮善後六策》、《壬午東征事略》、《乘時規複流虯策》等文章,使之一時間聲譽鵲起,全國自重一方的督撫和權傾一時的重臣都紛紛召請他入幕。然而素重操行、鄙薄趨炎附勢之徒的張謇,卻一一予以拒絕。

1894年,張謇高中狀元之際正是中日交戰正酣之時。憂患憤悶之中,張謇以對時局的敏銳觀察和過人的膽識,甘冒“自絕仕途”的危險,上書彈劾身居要津的李鴻章,其膽氣與文風再次贏得了世人的交口稱讚。1895年,張謇由於父親去世,返回老家南通守製。在回籍丁憂期間,由於甲午戰敗的刺激、對國家前途的迷茫以及喪父的悲哀,使得張謇的心緒敗壞之極,再也無意於在仕途上苟且沉浮,隻願如一隻自由野性的“海鳥”在四方任意翱翔。不過,張謇盡管已不願再受官場的束縛,卻也不甘心就此終老林間泉下,自己的一身所學,怎也要做出一分一毫的有用之事來。就是在這樣的心境下,張謇迎來了馮華的殷殷相邀,兩江總督劉坤一受馮華所托親至南通,延請他前往旅大經濟特別區供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