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原勇作一時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稍微愣了一下後,他才忙不迭地喊道:“吆唏,這薑紹祖果然極有膽色,是個了不起的大孝子。快,快把人請進來!”
對於薑紹祖的容貌長相,此前鬼子也作過一番了解。現在一見,果然很是相像,又經過一番盤查詢問,上原勇作已是從內心中相信來人就是薑紹祖。不過,薑紹祖在確認過自己的身份後,就再也不肯多說一句,堅持不見到他母親一切事情免談。一直讓自己憂心煩惱的事終於有望解決,上原勇作的心情也是愉悅之極,當下他便立即帶著薑紹祖來到了爽吟閣。
與上原勇作來到“觀音亭”,薑紹祖站住了身子。他眉毛一揚對上原說道:“既然我已經到了這裏,你們的目的也算達到了,我母親應該沒有必要再留於此地了吧!”
“啊!那是當然、那是當然。不過,老夫人的身體現在還很虛弱,再奔波勞累恐怕不太好吧!薑先生,我看不如等老夫人養好身體後,再作離去的打算如何?”上原勇作貌似關心地建議道。
冷哼了一聲,薑紹祖凜然說道:“留在這裏,我母親哪裏有心情去將養身體。而且,在我母親沒有得到安全和自由之前,我是不會與你談任何問題的。”
上原勇作尷尬地笑了笑:“我看薑先生對我們還是頗多誤會。其實,大日本皇軍最佩服的就是如先生這般有骨氣的人物。既然先生不願,鄙人也不勉強,我這就派人將老夫人送回北埔天水堂。”
“不用了,我薑家的老仆杜光成已經準備好了一輛馬車,如今就停在離此不遠的西大街上。”
“啊!既然如此,那就再好也不過了。我這就找人安排一下這件事宜。”上原勇作故作輕鬆地說著,心中卻暗想:也罷,一個糟老婆子放就放了。隻要控製得住你,還怕孫猴子能跑出如來佛的手掌心?
看到杜光成已將馬車停到了潛園門口,護送著薑老夫人和陳氏來到大門的薑紹祖與他互相凝視了一眼。雖然二人目光的交接僅有短短的兩三秒鍾,但其中的含意卻是如此的豐富和意味深長:依戀、不舍、歉疚、自責,然而最多的還是無所畏懼的壯懷激烈。
在薑紹祖、杜光成和陳氏三人的攙扶照應下,薑老夫人被送上了杜光成趕來的馬車。“撲通”一聲,薑紹祖再次跪倒在地:“娘!路上顛簸難行,您們可要多保重呀!”
一聲充滿深情的“娘!”,聽得薑老夫人、陳氏以及杜光成俱都是心中一顫,幾乎立時便要落下淚來。“薑兒,你怎麼如此糊塗呀!為了我一個行將就木的老婆子,何苦冒這種風險?”薑老夫人用顫巍巍的雙手摸挲著薑紹祖的臉頰,滿含內疚地喃喃自語著。
眼見老夫人和陳氏就要控製不住自己的感情,早已經洞悉事情的原委,並已有了心理準備的杜光成深怕被鬼子看出什麼破綻,連忙壓低聲音說道:“老太太,薑兒他們已經為此行作了精心的安排和準備,你們可千萬要忍住啊!”
盡管對杜光成的這番說辭尚有些半信半疑,但薑老夫人和陳氏苦澀的心情總算是稍微得到了些許的安慰。再說,事已至此,說什麼都已經來不及了,她們二人隻得在杜光成的一再催促下進入了車廂。車輪滾動,漸行漸遠,兩位母親卻猶自用那充滿著母愛的眼神,無奈而又深懷希望地凝望著一直跪倒在地上的“杜薑”,“得得得”的清脆馬蹄聲一如無情揮舞的重錘,不斷地敲擊著車上三人欲碎欲裂的心鼓……
原來,杜薑帶著幾個戰士剛一趕到新竹附近,就得到了“薑老夫人已經絕食兩天”的消息。憑著對老夫人的了解,他知道這個消息應該是屬實的。“怎麼辦?先不說具體的情報還沒完全搞清楚,就算是現在立刻趕回駐地,時間怕是也有些來不及了。況且,三少爺對此也一定是非常的痛苦和為難;如果立刻就展開救援行動,僅憑現有的這幾個人,那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成功的……”經過一番分析,杜薑很快便對當前的形勢有了極為清醒的認識。
幾度思量、幾度猶豫。最後,杜薑還是找到了自己的父親杜光成,說出了一個李代桃僵的計策。盡管心中很是難過,但杜光成還是強忍悲痛,極力支持了兒子的想法。他說:“去吧,天水堂對咱們杜家兩代人都有重生再造之恩。當年我剛到台灣時,正趕上鬧瘟疫,如果沒有大老爺,也早就變成了一堆白骨。最後,是老爺收留了我,又醫治好我的病,並幫助我成了家。這一回,咱們就是拚上命也要救回老夫人,以報薑家的大恩於萬一!”於是,就有了杜薑在爽吟閣冒名認母的這一幕。
至於杜光成所說的“已經為此作了精心的安排和準備”,倒也不完全是虛妄之語,杜薑確實為了老夫人的安全撤離作了一番謀劃。然而對於自己,他是壓根就沒打算再活著回去。在確定薑老夫人和母親已經平安脫離了虎穴後,無所牽掛的杜薑也絕然吞下了自己早已準備好的煙膏。
望著那具臉上仿佛還帶著不屈笑容的漸漸僵硬的屍體,上原勇作的大腦猶如凝固住了一般,耳中好似仍在不停地回蕩著杜薑對大日本皇軍的無情斥罵和不盡嘲弄。而這幾天以來,他親眼目睹的幾個普通支那人所表現出來的義烈悲壯、視死如歸,更是讓這個自詡為是中國通的鬼子心中如同打碎了五味瓶:氣惱、失望、迷惘、膽寒,甚至還有一絲隱隱的敬佩……麵對著這樣的抵抗者,大日本皇軍真的能夠戰而勝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