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過得可是真快,不知不覺就又到了下班的時間。黃玲玲有些依依不舍地看華子和女店員們騎上了自行車,她甚至希望他們中間的任何一個留下來,哪怕是最與她對立的西紅柿,她覺得西紅柿無論怎樣對她她都會友好相待,比起夜晚的可怕,西紅柿或許會成為她難得的夥伴。
黃玲玲對自己的膽怯很有些懊惱,這種近似神經質的緒仿佛是她兒時某種緒的重現。她隻記得那時的夜晚她常跟了大人們到村外歇涼,回來時她總是喜歡走在人們的最前麵,一旦拉在後麵就不由自主地大呼小叫遇到了鬼一般。她至今也不明白自己要大呼小叫的原因,但那呼叫時的絕望卻讓她銘刻在心。這一回的膽怯,似乎與刻在心底的絕望有些前呼後應,她奇怪這之間相隔了多少年,但那絕望的緒絲毫也不陌生。
第二個夜晚又開始了。黃玲玲再也沒有了初時的興奮,她甚至看也沒看那辦公室一眼就直接去了餐館,吃完飯後又早早地去了影院,在影院裏消磨了半小時後晚場的電影才到了時間。從影院裏出來已近十點,她在百貨店的前前後後轉了兩趟,終是又轉到了街上,街上有兩個晝夜營業的商店,她便在這兩個商店裏長時間地走進走出著。有一刻她想,若是這時遇上兩個歹徒,她會不會向往她那個臨時的住所?她很快搖了搖頭,她想她寧願與兩個歹徒拚個你死我活,她從來不怕真實的東西,那種虛無的無時不在的東西才真叫她害怕。
黃玲玲終於沒有勇氣再回到住所去,她在電話亭給華子撥通了電話,她說,你來,你快來。
放下電話,她奇怪自己想也沒去想白麗平,其實她回到白麗平那裏該是最合適的,叫來了華子難道她要他一起睡在辦公室裏麼?
她隻好聽天由命似的等待著華子,她想隻要能夠製止她的膽怯,她也許會輕視任何的代價的。很長時間裏她都回想著“你來你快來”的聲音,她不知怎麼就出了口,且一出口先就將自己打動了。在一個陌生的城市的夜晚,她站在城市的這邊向城市那邊的一個男人說,你來,你快來。這樣的景在她還是第一次,她的本心是要向華子討個辦法,但一出口卻變成了對他的召喚。她想,莫非真是一種預示麼?她隻顧感動自己了,華子說了什麼她竟一句也沒記下,隻覺得華子像是埋怨過她怎麼不早說,她想,他哪裏懂得,她曾經曆了怎樣的驚心動魄啊,而這驚心動魄她自己都難以預料,如何跟另外的人早說呢。
華子很快地就到了。騎了車的華子在燈影下似是矯健、灑脫了許多,停下來時華子一隻腳蹬在地上也完全是黃玲玲喜歡的姿式。黃玲玲望著華子,就像初次見麵似的,半天也想不出要說的話來。黃玲玲就感覺,她與華子大概要有一次新的開始了,而這新的開始,似要由她黃玲玲首先做點什麼。在華子終於下車向她走來時,她怔了一會兒,忽然上前就挽住了華子的臂膀。
黃玲玲與華子並肩走在昏暗的人行道上,她看出華子對她的熱因毫無準備而有些狼狽,但他的欣喜也是不言而喻的,他幾乎是辭不達意地一再追問她要他來的目的,他說他才不相信她僅僅是因為害怕。她就反反複複地強調,就是因為害怕,再沒有任何的原因了,不是害怕還會是什麼呢?說這話時她便更挽緊了華子的臂膀,使華子就更覺出她的言不由衷,華子便不再說話,有一刻她抬頭望他時他便忽然吻住了她。
路上仍不斷有過往的行人、車輛,五光十色的街燈為人們照耀著道路,而道路上的一男一女,此刻卻什麼也顧不得了。或許,正由於這街燈、行人、車輛,他們才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忘吧。
黃玲玲抑製不住地有些戰栗,若不是華子的托扶,她覺得她幾乎要倒下了。
華子顯然覺到了她的戰栗,問道,怎麼了?
黃玲玲兩眼迷醉地看著華子,說,沒什麼。華子說,你全身都在抖。
黃玲玲說,因為喜歡你。
黃玲玲恍惚覺得他們的對話很有些電影裏的味道,她原是最忌諱將自己放進電影裏去的,這時卻異乎尋常地感到了快,她想,生活跟電影原來是一樣的啊,電影跟生活原來也是一樣的啊。
黃玲玲繼續說道,我們要去哪裏呢?
華子說,你想去哪裏我們就去哪裏。
黃玲玲說,你猜我想去哪裏呢?
華子說,電影院?
黃玲玲搖了搖頭。
華子說,經理辦公室?
黃玲玲又搖了搖頭。
華子說,莫非是白麗平那裏?
黃玲玲撲哧笑了,說,你是多麼實際具體啊。
然後黃玲玲依偎著華子,邊走邊說,就這樣一直走,走到哪裏哪裏就是我想去的地方。
華子說,看不出,你忽然變了個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