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夢中人
聽我說,凡人。我的時間隻夠說一次,所以請你聽仔細。
你所生活的世界,正慢慢被絕望和黑暗包圍。你的恐懼正在注視著你,折磨著你,你正在走向毀滅卻無藥可救。
但是我請你相信,那並不可怕。生命出現、綻放、輝煌,然後凋謝,在你思考自己的運命和現實之時,我已經在歎息整個時代的未來。
也許這對你來說好理解,凡人,你並不需要去理解。
我花費了幾萬個世紀,穿越了幾百億光年,跨過了無數個世界,並不是為了拯救你,而僅僅是為了,來尋找一個交點。
一個與某個人命運的,交點。我現在已經找到了這個人,卻還沒有找到這個交點。
你覺得我是在故弄玄虛?覺得這不過是你夢境中又一段沒有意義的囈語?
是的,我明白你的感受,就在你猶豫的這一刹那,我感覺出了你的輕蔑,凡人。
那麼,暫別了,孩子,繼續享受美麗而寧靜的睡意吧。當你醒來的時候,就會完全忘記我們之間這短短的相會。但終有一天,緣分會再次把你帶到我的麵前,惟有這件事你無從抗爭。
再見了,凡人,做個好夢。
“瑟琳!…醒醒…瑟琳!”
她聽見男孩連聲的呼喚,終於慢慢睜開眼睛。
視線依然模糊,好象還未完全清醒。
但是她能感覺到,對方手心中的溫暖,熾烈而又溫柔。
“藍,是你嗎?”
她用盡力氣,伸出能動的右手,去撫mo男孩的側臉——
那能讓她感覺到“安全”的東西。
男孩將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側臉上,微笑著應道:
“瑟琳,是我。”
黑暗深邃的天邊,
一道閃電刺穿烏雲,自蒼穹降下。
那樣遙遠,而又如此接近。
“討厭的雷雨季……”男孩看著壓在頭頂上的一片陰霾,麵露慮色:“看來,我們必須得走了,瑟琳。”
夜風撫過,齊腰高的草原,伴隨著這涼爽的節拍,波浪般的湧動起來。
四下靜謐,方圓幾裏之內,似乎除了長草,別無它物——隻有遠方的山巒,在閃電的照應下偶爾現出原形。
對生活在4區中心地帶的人們來說,炎熱的天氣才剛剛起了個頭。
男孩和女孩都穿著單薄的初夏裝束,簡單、樸實,卻因穿衣人的完美而顯得是那樣恰到好處。
女孩點點頭,用肘支起上身,在男孩的攙扶下坐了起來。
與五官端正的清秀男孩相比,她的美貌簡直宛若天物,讓人幾乎不敢直視,這多一分則嫌贅,少一分則略貧的臉龐和身體實在難以用語言去形容。
她累了,即使是坐起身子這麼個簡單的動作,都讓她氣喘籲籲。
淩亂的金色長發自前額滑落至背心,男孩半跪下來,動手幫她理順頭發,一縷一縷,憐惜和愛慕,透過指間灑在女孩柔美的發絲上。
“哎喲……”
似乎碰到了什麼傷處,女孩突然發出呻吟,痛苦表情也在嬌美的臉上浮現。
男孩輕輕撩起她背後的頭發。
象樹皮一樣焦黑堅硬的皮膚,從後頸延伸到左耳根,與其他部位白皙粉嫩的肌體對比鮮明,觸目驚心。
“都這麼嚴重了……”男孩緊皺眉頭,輕聲歎道:“……很疼嗎?”
女孩咬著牙,搖搖頭,喘息卻未見好轉。
男孩轉到她的麵前,幫她拭去前額的汗珠:“你總是逞強……聽我一次吧,瑟琳,再休息一會,恩?”
“我剛才……睡了多久?”
“不到1個小時。”
“……”女孩略做思考:“還是走吧,我們。”繼而抬起頭,強裝出微笑道:“沒事,真的。”
男孩將她扶起,騰出左手撥開麵前的高草,在夜幕的籠罩下緩緩前行。
風越來越大,天空中也開始有點點雨星飄落。
雖然有人攙著,女孩依然步履維艱。
“我恐怕真的,不行了……你走吧,藍。”
男孩似是答非所問:
“繼續向北,還有5公裏到公路。”
女孩理解了他的意思,不再作聲,卻露出淡淡的笑容。
就這樣默默地走了不知走了多久,時間仿佛也減慢了它的節拍,讓這一夜如此綿長平靜。
身後草叢裏,傳來一陣不象是晚風引起的悸動,男孩回頭瞥了一眼,沙沙聲卻又嘎然而止。
“藍,我聽說……”沉寂了好久的女孩子突然開口:“聽說,這病,是治不好的,而且……”
氣息贏弱,她楚楚可憐的樣子讓人格外心痛:
“而且,而且,會越來越嚴重,然後就象他們一樣……”
“不會的!”男孩語氣堅定:“你不是好好的活到現在了嗎?你還活著,就一定能繼續活下去。”
“象現在這樣活著嗎?”女孩突然激動起來,似乎費了很大力氣提高嗓門——聲音卻低沉依舊:“象我現在這樣……活著?!”她哽咽起來:“一半人一半魔鬼嗎?”
“嗬嗬嗬嗬,”男孩哼笑幾聲:“想什麼呢!以你的身材,離魔鬼還早得很喏!”
“你……”女孩卻毫無笑意,認真地追問道:“如果我以後……一輩子,都這樣,你會嫌棄我嗎?”
兩人停住腳步。
人還沒開口,風就突然呼嘯作響。男孩將女孩摟在懷裏,溫柔的眼神,朦朧起來:
“不會的,絕對不會的。”
他撫mo起她的額發:
“是人也好是鬼也好,我堅信,隻要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天堂。”
“……”
女孩難掩哀怨之情,盯著男孩,噙著淚花,幾次張開口,卻說不出話來。
就在此時,
風,噶然而止,
沙沙聲卻沒有因此減弱,
反而似乎有生命似的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一個黑影拔地躍起,竟在空中騰至數米。
男孩見狀猛地推開女孩,從腰間抽出匕首轉身迎戰。
夜幕下的黑影,露出靈猴般的輪廓,一對血紅的大眼直愣愣地盯著地麵,無神卻又攝人心魄。
它調整身姿,猛撲而下。
男孩還無法分辨出黑影到底是什麼,隻有硬著頭皮,一邊急退側閃,一邊揮舞匕首向上刺去。
啪——
黑影被劃中左臂,丟下一串火花後與男孩擦肩而過,直接滾進草叢,從視線中消失了。
“怎麼了啊?”女孩大聲問道:“怎麼回事?”
男孩沒有回答,他緊緊攥著匕首,喘著粗氣,盯著黑影落下的位置,一語不發。
汗水夾雜著細雨,順著麵頰滴落在手背,又順著虎口流到匕首的刃上,發出刺溜刺溜的聲響。
這把搭載民用高頻振蕩切口的匕首,原本是用來割裂工業金屬材料的,現在卻隻能在黑影身上擦出火花,結合之前的外觀,來者身份儼然明了起來。
“是CATS……”男孩抹去額前的汗珠,咬牙道:“他們到底還是追來了。”
“CATS……?”女孩第一次聽到這個單詞:“什麼東西?”
“就是‘聯合突擊戰術小組’,這個一時半會兒可解釋不清啊……總之肯定不是來接我們回家的。”
“那……我們要怎麼辦?”
男孩搖搖頭,他也在思考著同一個問題。
雨,開始大了,但還沒有大到影響視覺的程度。
黑影沒入草叢後就沒再出現,就好象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
男孩不敢放鬆警惕,他騰出手再次攙起女孩,依然用匕首橫對黑影消失的方向。
“它們有很多種型號,如果我訂的雜誌沒有白看的話……”
他的後半句話還沒說出口,在十米開外的草叢中,黑影慢慢站了起來。
它弓著腰,比人要瘦小許多,似乎隻有一米二、三高的樣子。相貌雖然模糊,卻已能隱約從金屬反光中看清形狀。
“好家夥。”男孩似是自語:“是RT35B‘沙豹’,最難對付的品種。”
黑影瞪著紅眼,絲毫沒有要向前進攻的意識。
男孩左手樓著女孩的肩頭,右手抓著匕首,一步一步,慢慢慢慢地向後退去。
黑影突然高高舉起右手,在身後“一劃”——
噌!
整排烈火騰空而起,直竄了5、6米高,形成一堵熊熊燃燒的焰牆。
看到這架勢,女孩不知從哪鼓起一股勁:
“我能走!”她說著掙開男孩的臂膀,拉起他的手叫道:“快跑!”
男孩稍微遲疑了一下,便拉起她就往百米之外的小山丘跑去。
黑影見狀,並不急著追擊,反倒是沒入火牆,再次消失不見。
但追殺者非但沒有消失,數量反而變多了。
身邊兩側的草叢中,突然響起交錯的叮叮哐哐聲,相隔不到15米,把他們倆夾在中間,速度保持同調,距離卻越來越接近。
男孩瞪大眼睛想要看清來者是誰,無奈長草過於茂密,實在難覓蹤影。直到又氣喘籲籲地往前跑了十幾米,在間隙中突然瞥見了其中一個的身影:
另一台RT35B!
它跑動的姿勢猶如獵豹,前後腿同時抬起,又同時著地,金屬相碰的聲音從肢體的各個關節傳來,“叮哐”作響,讓人不寒而栗。
它扭過腦袋,血紅的大眼正好對上了男孩的視線。
“兩隻‘沙豹’……”男孩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搖著頭道:“不,應該是三隻。這是……為什麼?”
小坡不算陡,但雜草和亂石讓兩人本來就不快的速度幾乎停滯。
兩側的“沙豹”也放慢腳步,連聲音都聽不見了。
女孩似乎已接近極限,身體沉重而又僵硬,象鉛塊一樣無法動彈。
“瑟琳!瑟琳!”男孩用力搖搖她的肩:“再振作一點!馬上就要到了!”
他抬頭看看前方,覺得自己的鼓勵是如此蒼白——即使真的到了坡頂,又能如何呢?他要如何用自己手中的一把小刀保護自己和她,要如何擊敗三隻裝備在陸軍特種部隊裏的精銳殺人機器?
“不要……上去……”女孩突然緊緊抓住他手,吃力地開口說道:“沒有用的。”
遠方又是一道霹靂,
借著這突如其來的光明,
男孩驚恐的發現,
在那山坡上,三個瘦小幹練的身軀從草叢中慢慢立起,它們彎著腰,雙臂自然下垂,形同猿猴。
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它們打開探照燈似的大眼睛,6道異樣的紅光聚焦在兩人身前。
男孩本能地回頭向後望去,剛才燃起的火牆不知何時何因已經消失,此時隻留下縷縷黑煙在雨中飄蕩。
不出所料,那隻會噴火的沙豹已經站在坡底,堵住退路,距離兩人所站的位置還不到50米,而原先從兩側逼近的沙豹也現出真身——兩人已經被完全包圍,走投無路了。
顯然,雜誌和新聞中的“吹噓”並沒有言過其實,這些怪物不僅懂得協調作戰,更會象真正的捕食動物那樣懂得如何把獵物趕進包圍圈。
男孩咬緊下嘴唇:
“六隻RT35B……”他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我們,跑不掉了……”
雖然很不甘心,但他也實在找不出脫離絕境的辦法了。
女孩卻表現得很坦然:
“這就是命,”她笑著——並不象是那種擠出來的苦笑,反是發自內心的微笑:“我的命。”
她抬起頭,用手撫mo著男孩有些不知所措的臉頰,輕聲道:
“藍,你不應該回來的。你應該好好地活著,而不是來這裏,幫我承擔這個命。”
男孩閉上眼,皺起眉頭,輕歎一口氣,慢慢把她的手撥開:
“你聽我說,瑟琳,這可能是我有生以來,說過的,”他頓了一下,顯得異常認真沉著:“最重要的話。”
“……,恩。”
男孩深吸一口氣:
“瑟琳,如果今天,你的命,就是在這裏終結……”他輕輕抓住女孩的雙肩,扳過她的身體:
“那麼我很高興,和你走到最後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