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1 / 3)

皇後在其中,諸班直不敢輕舉妄動,惹惱了烏戎人來個玉石俱焚,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不過那二十餘騎停在了遠處,昏暗的夜色下隻有一騎奔來,進了院子先四下打量,方跟酒保入店堂。從瓦片的間隙看下去,那人應該是個硬探,有很高的警惕性。店裏客人不多,三五個過路商販零散坐著,他看人不看臉,分外留意桌底的鞋襪,待確定無虞才問酒保可有空房。酒保說有,他付了定錢,視線忽然往上一挪。錄景吃了一驚,忙偏身躲開,料他恐怕要上房頂查看,示意眾人埋伏。果然他縱身躍上來,鵠立在屋脊放眼遠望。月涼如水,昏沉的四野籠罩在一層薄霧裏,唯有風聲伴著鴰叫,從凍僵的耳畔刮擦過去。他靜待片刻,不見有異,重新躍了下去。

先行的人確定過,後麵的大隊人馬才過來。錄景眼神好,一下子就分辨出了皇後。皇後披著烏雲豹的氅衣,大大的風帽蓋住了頭麵,唯見晦暗下一彎玲瓏的唇。她身邊本應該有兩個侍女的,不知為什麼單見金姑子一人。正納悶,後麵傳來打鬥聲,隻聽佛哥氣急敗壞地怒罵:“好個登徒子,你敢摸我?”

這個時候起了爭鬥引人注目,佛哥是把好手,盡全力攻擊,那個烏戎人竟有些招架不住。她出拳如風,一勾一掃之間打脫了他的罩麵,再待追擊,卻被一個身量頗高的人一把掣住了手肘。那人也沒說話,輕巧利落地一抬,將她抬得倒退了五六步。

皇後站在階下回身看,“不要惹事。”將她招回身邊,相攜進了店內。

佛哥還是氣哼哼的樣子,揚聲對酒博士道:“來一角子酒,送進房裏去。”

同行的人都看她們,那個高個子擺手示意照做,將風帽取下來,露出一張清冷寂寥的臉,正是崔竹筳。

穠華腳下未停,請店裏博士帶她們回房,一進門便解下了鶴氅,急急問道:“如何?”

佛哥呲牙咧嘴挽起袖子,剛才被崔竹筳抓了一下,到現在還隱隱作痛。湊到燈下看,手肘部位竟青紫了一大塊。她將小臂遞了過去,“咱們真小覷了他,崔先生深藏不露,功夫看來很了得。”轉頭問金姑子,“你可看見剛才那人?”

金姑子點頭說看見了,忡忡對穠華道:“春媽媽被帶走那天,我們同那些禦龍直交過手。雖然混戰一氣,但那些人的臉我還有些印象。剛才佛哥打脫了那人的麵罩,要是沒看錯,正是其中之一。”

穠華聽了木木地坐了下來,雖然不敢相信,但事實的確如此。如果不花心思,可能永遠不會發現真相。她疑心崔先生有變,便開始多方的試探。他說來接應的都是綏國人,可當她隨意問起建安城中一些家喻戶曉的事,竟有人答不上來。現在佛哥和金姑子又認出,他們之中有假冒禦龍直帶走春渥的人,這說明什麼?崔竹筳和春渥的死看來是難脫幹係了。

她腦子裏亂作一團,一時不知應該怎麼應對,金姑子叫了聲公主,“婢子現在擔心,我們恐怕已經落入烏戎人手裏了。崔先生說不定是烏戎的奸細,春媽媽也是他害死的。”

她的心直往下沉,大睜著兩眼,眼淚撲撲地落下來,“崔先生是教導我十年的恩師……”

她們知道她難過,可人心本就說不透。現在的世道,沒有直接的利害關係,真正肯為人披肝瀝膽的哪裏去找?其實也沒什麼,各為其主罷了。別說十年,潛伏一輩子的也不少見。

佛哥卷了帕子來給她擦臉,低聲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公主快出主意,我們接下去應該怎麼辦。”

她定了定心神道:“不能再跟他走了,我們要想辦法逃離,不過走之前我要替春媽媽報仇。你們去馬廄備好馬,等我事成之後同你們彙合。以兩柱香為限,如果逾時我逃不出來,你們就一直往南去,不要管我。”

金姑子駭然說不行,“我們一道出了城,就要一道回綏國。公主不能隻身犯險,你可看見佛哥手臂上的淤青?隻不過被崔竹筳輕輕抓一把,就成了那副模樣,我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我知道公主和春媽媽感情深,如果春媽媽還活著,定然也不願意看見公主意氣用事。你聽婢子說,如今的局勢,保住了自己最要緊。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將來……”

“將來我到哪裏去找他?”她含淚道,“若真能分道揚鑣,這輩子就再也沒有機會了。難道要我忘了乳娘的死麼?不行,我一定要殺了他,哪怕拚個魚死網破也在所不惜。”

她回身把包袱打開,裏麵有一袋首飾和金銀角子,取出來塞在了金姑子手裏,“你們跟了我這麼久,一起出死入生多少回,我沒什麼可留給你們的,這些東西收好,夠你們以後生活的了。我這次哪怕豁出命去也要辦成,你們不用勸我。我死了沒關係,十八年後再相逢,你們別忘了我就行。”

她這麼說,叫金姑子和佛哥很不好受。金姑子道:“反正前途渺茫了,即便回綏國也生死未卜,公主既然想殺他,我們舍命陪君子。我去把他邀來,合三人之力,也許能成功。”

她卻搖頭,“你們在,他有戒心,反倒不好下手。過會兒我自己去找他,趁他不備時刺殺他,勝算還大一些。”她拔下頭上笄釵,雙股的老銀,試了試,很是堅硬結實。重新插在發間,她笑了笑,皎皎若明月的臉,眉眼間有道絢麗的輝煌。她說,“如果有幸,就隨你們一同離開。如果運氣不佳,我折在裏頭,正好去找我爹爹和乳娘,我也不虧。”

金姑子和佛哥哭起來,“這又是何必呢。”

她們不懂,她真的已經生無可戀了。原本心如死灰,得知了乳娘喪命在崔竹筳手裏,突然又燃起一星微茫,激發了她的鬥誌。隻是可惜了與崔竹筳的十年師生情,在她印象裏,他一直是睿智從容,不染塵埃的智者。她尊敬他,也相信他,失去了乳娘,他是她最後的一點安慰。可是卻如此諷刺,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居然是個高手,佛哥能夠以一敵四,卻被他輕描淡寫一揮,腳下連站都站不穩。還有那些憑空冒出來的黑衣死士,他們為什麼都聽他號令?在城中時他還遮掩,出了城便全部暴露了。多不簡單的一個人,他心平氣和地下了一盤大棋。她曾經恨過雲觀,現在拿崔竹筳與他相比,崔竹筳可惡的程度更勝他千萬倍。

至於皇城裏的那個人……想起他,現在隻剩無限的惋惜。終究是沒有緣分,一次次的誤會,一次次的錯過,都是命。即便知道殺害春渥的真凶是崔竹筳,他們之間的矛盾依舊存在。不過是從急症轉為潰瘍,留下綿綿的無邊的痛,還在那裏。

不去想了,反正不可能再回去,她必須往前走,因為早就沒有退路了。

外麵傳來腳步聲,她安坐下來,知道是店裏博士送飯菜來了。金姑子過去開門,崔竹筳尾隨在酒博士身後,她回頭望一眼,讓了讓,請他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