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2 / 3)

穠華還和平常一樣,叫了聲先生,“你吃過了麼?”

他說沒有,她抿唇一笑道:“那就在這裏用吧!”回身給她們使眼色,“你們也別餓著,去吃些東西,明日還要趕路呢!”

她們知道她的計劃,嘴裏應是,腳下踟躕。又怕被崔竹筳看穿,未敢多言,卻行退了出去。

屋裏燃了炭盆,很暖和,她請酒博士再添副碗筷,一麵道:“先生這兩日受累了,都是為了我,我不知怎麼感謝你才好……把罩衣脫了罷,坐下說話。”

她臉上笑意融融,讓他想起多年前在綏國時的情景。李家宅邸修建了專門的書房供她讀書,前有碧波後有茂竹,景致很怡人。仲夏時節門窗大開,她就坐在那片涼風裏,喃喃吟誦著“君不行兮夷猶,蹇誰留兮中洲”。丱發參差,紅絲綰就。偶爾抬眼一笑,笑容如春水,可以滌蕩人心。

光陰似箭,轉眼她長大了,經過了曆練,又有另一種沉著的美。他待她,既有兒女情,又懷著長輩對晚輩的疼愛和遷就。彼此太熟悉,她的喜怒哀樂,他似乎都可以感同身受。

他解了罩衣隨手搭在椅背上,與她對坐。她替他斟酒,遞過來道:“今天真好險,過城門的時候我以為會被盤問的,所幸那些文書上隻有名目,沒有畫像。”與他碰了碰杯,青瓷的酒盞貼在朱紅的唇上,歪著脖子問,“明日往哪裏去?人這麼多,先生不覺得太張揚麼?”

她袖中有清香,離得近,被炭火一蒸,醺人欲醉。他勉力自持,邊布菜邊道:“眼下還沒出汴梁地界,萬一禁軍追來,人多好抵擋一陣。待離開東京就可以分散開了,我帶你去廬山,金姑子和佛哥,就托他們送回綏國吧!”

所以他還打算殺了她們兩個,她們不死,廬山的行蹤會被暴露,是這樣吧?真是好算計,步步為營,對任何人都狠得下心。她嗯了聲,袖中的手指緊緊握了起來。略停頓一下,將酒盞擱在桌角,細聲道:“先生想好了麼,真的要隨我去廬山?先生是能人,不應該被我連累的。”

他卻一派淡然,“我不想做大官,不要揚名立萬,隻想過平靜的生活。這世上的事,誰也說不準,今天風光無限,明天也許就成了刀下亡魂,何必掙那浮名。倒不如隱退,打打漁,種種稻,悠閑度日。”

可他所說的悠閑,卻要用別人的性命換取,他沒有負罪感,果然是個殘忍的人。

穠華輕輕一歎,“可惜乳娘不在了,她要是還活著,跟我們一起去廬山多好。”

他靜靜看她,溫聲道:“誰也不能陪誰一輩子,總有一個先走,一個墊後。”

她說:“那先生呢?先生能陪我到幾時?”

她總能在不經意間觸動他的心弦,對於她,以前隻能遠觀,因為國家利益遠高於個人感情。現在呢,雲觀死了,烏戎麵前他又有正當的理由離間她和殷重元,她落了單,輪也應該輪到他了。

他如今看她,並不覺得隔著天塹,她就在他麵前,觸手可及。他鼓起勇氣站起身,伸手攙扶她,她是纖細嬌脆的身段,堪堪到他肩頭。他猶豫著牽起她的手,“我想一輩子陪著你。”

她慢慢綻出笑容,羞答答的,分外妖嬈。他心裏有些高興,試著擁抱她,她並沒有拒絕。

他不止一次憧憬過這種際遇,甜蜜來得太迅猛,簡直讓人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他身量高,不得不彎下腰,以便同她靠得更緊密,可是突如其來的一陣劇痛,從頸間擴散向大腦和四肢。他吃了一驚,慌忙推開她,見她手裏攥著一支發釵,有血從她掌根滴落下來,她依舊笑靨如花。

他感到不可思議,拿手捂住了傷處,可是血太多,根本壓製不住。他一陣暈眩,“為什麼?”

“為了乳娘。”她眯眼看著他,“你這烏戎狗,殺了我乳娘。”

她終是知道了,他原以為能瞞得久一些,等安頓下來,她慢慢喜歡上他,也許過去的種種都可以不計較了。無奈造化弄人,想從汴梁城裏出來,沒有他預計的那麼簡單。他必須花大量的人力去查探布置,結果無意間露了餡,被她發覺了。

他不知道怎麼向她解釋,也沒有那個力道去解釋了。他回身往外,匆忙喊了聲“來人”。

人是來了,卻不是他的下屬,黑壓壓一屋子,全是禦龍直。他退後兩步,背靠在門框上,心裏知道大勢已去,賭輸了,有點遺憾,但是不後悔。

艱難地轉過頭看她,她一臉的震驚,大概沒想到這些班直會從天而降吧!她離他隻有兩步之遙,其實要扣住她以求脫身不是難事,可他沒有那樣做,他不能學雲觀。

她下手真狠,半尺長的簪子從頸部斜插下去,可能是穿透了他的喉管,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原本他還想告訴她,他一直喜歡她,喜歡了很多年,可惜嘴唇翕動,再怎麼努力都出不了聲了。

兩個禦龍直想上前羈押他,他單手就能將他們擊退。然而血流得太多,有種覆水難收的無奈感。眼前的人影已經開始分散,他搖搖欲墜,隻得用盡全力支撐住。

到最後說不出話,是為了懲罰他曾經的巧舌如簧吧!他哀淒地看著她,他從來沒有同她說過真心話,她永遠也不會知道了。他幼年失怙,是母親一人拉扯他長大。他十三歲時名動京師,十六歲官拜資政殿大學士。後來奉命詐死,南走建安,接近雲觀,是為了將來等他克承大統,好在鉞國滲透進烏戎的勢力。他的一生,曾經絢爛奪目,然後歸於平淡,平淡得幾乎忘了他自己。他看透了世態炎涼,對權力沒有過多的留戀,反倒更渴望親情。半年前,也就是她封後的六月,他母親病逝了,那時他的首要目的就已經不是幫助烏戎了。他想帶她走,遠遠離開禁庭,所以不得不算計雲觀、算計貴妃、算計殷重元,甚至是算計她……追根究底,他隻想過平靜的生活。但是在相距一步之遙的時候,他還是失敗了。

他知道,最令她憎恨的是他殺了春渥,不殺怎麼辦?怎麼讓她死心?怎麼讓她決定離開?他急於求成,不在乎不擇手段。讓她那麼傷心,他也覺得對不起她。現在死在她手上,總算是給了她一個交代。

他依舊眷戀,想靠近她,感覺寒意從腳底往上漫延,身體有千斤重。金姑子和佛哥把她護在身後,他隱約看見她厭惡的眼神,忽然感覺灰心。勉強再往前挪了一步,然後萬箭穿心,恍惚像被無數的重拳擊中,低頭看,淬了龍紋的劍首閃著寒光,穿透他的身體。他沒來得及數一數到底有幾把,便頹然倒了下來。她偏過頭,連最後一眼都沒有施舍給他,他閉上眼歎了口氣,他這一生,不知道究竟為了什麼……到死都沒有參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