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著讓她慢些,到了茅草亭把東西擱下,因為沒有帶黃門,鑿洞穿餌都要他們自己動手。他舉著鏟子下去,拿柄四周圍敲了個遍,聲音篤實,沒有斷層。然後挑了地方開始鑿,冰屑飛揚裏聽見她的尖叫,把他嚇了一跳。抬頭看,她挽著袖子捏起蚯蚓,兩頰憋得通紅。
“嗬,好怕!”她在茅草亭下跳,把木板頓得咚咚響。可是一麵害怕著,一麵仍舊將蚯蚓往鉤子上穿。錄景告訴她的,蚯蚓是最好的魚餌,比麵團強,什麼魚都能釣上來。
他站在底下笑,“怕就放著,讓我來。”
她不願意,壯著膽子辦好了,得意地揚揚鉤子,“快些,隻等你了。”
他那裏加緊起來,終於鑿出麵盆大的洞。冰層有兩尺厚,底下的水微漾,黑洞洞的,看不真切。小馬紮擺好,下了魚鉤扛傘並排坐著,放眼望遠處,天地間一片寂靜,隻有細碎的雪沫子隨風翻卷飛舞,沒有人的地方,看上去不染塵埃。
她不時斜眼看他,他一本正經端坐著,她拿肩拱他,“又不是在紫宸殿,你這是視朝麼?”
他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小聲一些,別把魚嚇跑了。”
她撅了嘴,“可是我想同你說話。”
他調過頭來看她,夾霎著眼睛,眼睛裏含著稠得化不開的溫情。怎麼辦呢,又想釣魚,又要說話。想了想,把魚線挪到釣竿中間來,釣竿橫亙在洞口上,有魚咬鉤,至少不會把竿拖走。至於能不能釣到魚,那就是後話了。
他處置完,撲了撲手,“好了,咱們散散步?”
她自發上來挽他的胳膊,慢慢在冰麵上踱步,又怕滑倒,走得分外小心。
“會不會掉進冰窟窿?”
他說不會,“除非運氣非常差。”
她拿腳尖挫著冰麵,輕聲道:“臥冰求鯉的故事官家聽過吧?我是想,繼母都可以孝敬,親生母親不管多不稱職,總是血脈相連的。”她頓下步子把手抄進他的蓑衣裏,“官家,我心裏其實猶豫了很久,想同你說,鼓不起勇氣來。”
他點頭道:“你說,同我沒有什麼可隱瞞的,想什麼就說什麼。”
她咬著唇,頓了會兒才道:“關於我孃孃和高斐……兩國正交戰,我若求你撤兵,那不可能,我也知道。我隻求你城破之時,饒了郭太後和建帝,他們是我的親人,好歹留他們性命。官家,看在你我夫妻一場,我隻求你這一件事,你答應我好不好?”
她說著就要哭,他伸手將她攬在懷裏。蓑衣寬大,抱不過來,勉強攏著兩臂說:“隻要高斐歸順,封他個王侯,錦衣玉食一如既往,你母親也可安享晚年。畢竟你在,不好駁了你的麵子,這些我早就想過,不用你來求我。我看你時時心不在焉,就是為了這個麼?”他笑了笑,“真傻!我知道其中厲害,殺了他們,你還能原諒我麼?”
她鬆了口氣,惘惘說:“如果這點我都辦不到,我會懷疑你對我的感情,到底有幾分是真的。”
他愣了下,寒著臉用力吮吸她的唇,含含糊糊道:“不許懷疑……隻差把命交給你了。”
她還有話說,被他堵住了嘴,掙紮得嗚嗚叫。好不容易搬開了他,紅著臉道:“好好說話,親來親去腦子都亂了。”
他被她的樣子逗笑了,笑完正了臉色道好,“你要說正經的,咱們就來談談綏國的境況。高斐不是為君的材料,他不夠縝密,也不夠狠辣。畢竟年紀尚小,過年才十六歲吧?崇帝死後他被匆忙推上禦座,輔佐他的人各懷心思,那些宰相和公卿,裏麵有一大半都是蛀蟲,孤兒寡母在他們眼裏不過是個幌子罷了,有幾個真正臣服他們?長此以往,就算沒有大鉞起兵,綏國內部也會有矛盾。屆時逼宮奪位,落到別人手裏,下場可能慘一萬倍。我不是唬你,也不是在你跟前裝好人,說的都是實話。你隻看到歌舞升平,沒見識過政治的殘忍。上次雲觀發動政變,早就在我預料中,所以有防備。換做高斐,皇城內外將部,他有幾個貼心的?大難來時又有幾人願意舍身護他?”
他說這麼多,無非是向她說明高斐的江山不穩,沒有他也會有別人篡奪。她不懂那些,反正鉞軍都快攻進建安了,木已成舟,她要做的隻是護住郭太後和高斐。至於旁的,她的能力有限,管不了那麼多。
“官家既然答應我,就一定要做到。其實江山於我來說是虛無的東西,我在綏國時不過是個平頭百姓,打起仗來逃命則罷,誰做皇帝與我不相幹。官家是我郎君,我出嫁從夫,郎君的大業,沒有我置喙的餘地。我隻是可惜那些與我共飲一江水的同胞,再者就是我的母親和弟弟。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拿我當親人,但我心裏總還是惦念他們的。我還記得爹爹辭世時的情景,關於我孃孃的實情他不願告訴我,隻是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同我說他們如何相愛,他如何思念她……”她淚盈於睫,哀淒望著他道,“我不為別的,隻為我爹爹對她的感情。官家,我以前不理解,愛一個人何至於愛得這樣深。現在自己有了體會,越發的心疼我爹爹。他走時,唯一讓我略感安慰的是他終於可以去找我孃孃了,但後來發現他始終是一個人,活著的時候孤獨,死後仍舊孤獨。”
她哭得止都止不住,他隻有盡力勸慰她,“所以上一輩的悲劇不要在我們身上重演,我們要永遠在一起,永遠不分開。”
“可是我有些害怕,我總覺得過了今天就沒有明天了。也許我也會像我爹爹一樣,等一個人,花一輩子時間。”這種莫名的恐慌常常盤踞在她心頭,之前一直無法說出口,現在總算表達出來,再回頭想想,越想越覺得驚惶。
原來兩個人的感覺是一樣的,心裏不能夠安定,也不知是為什麼。他急於打破僵局,加重了語氣道:“我是皇帝,我說我們不分離,誰都不能拆散我們。現在隻要你堅定,我們之間就不會有變。”
她低頭說:“我早就無處可去了,你還怕我走丟麼?”
他想了想,欣然笑起來。回身看看那冰洞,點了她的鼻尖道:“為什麼偏要出來釣魚,不過是為了引出臥冰求鯉的話題。你有話隻管說,同我兜這麼大的圈子,何必呢!”
她必定是不承認的,扭身拖著長腔道:“我真的想吃炙魚,沒有同你兜圈子。”忽然看見魚竿被拖動,慌忙指過去,“官家快看,一條大魚!”
兩個人忙跑過去,冰天雪地裏,雙手幾乎凍得失去知覺,花了很大的力氣才弄上來,是條一斤來重的鯰魚。她歡呼雀躍,抱著魚簍子來接,雪片子打在臉上,費力地眨眼,快樂得不可名狀。
隻要她高興,他做什麼都覺得值得,隻是天色漸晚,雪也下得越發大,該回去了。收拾起漁具往回走,她抱著魚簍不鬆手,回到蕊珠殿千叮嚀萬囑咐,這條鯰魚不許宰殺。他奇道:“不吃炙魚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