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寧,我們要走了。”大夫人輕輕撫摸著她的腦袋。
“母親,去哪裏呀。”她眨著眼睛問。
夫人彎彎眼睛,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吻。
“好寧寧,寧寧不去。”
“為,為什麼?”段寧寧慌了,她上前一步拉住了母親的袖子,“大家都去,為什麼,為什麼我不去?”
“你忘了嗎,寧寧。”段夫人蹲下來。
母親的神色在她臉上顯現,溫柔慈愛,令段寧寧時刻感到心安,但此刻,卻讓她感到恐懼。
“忘了什麼?”她顫抖著問。
“好寧寧。”段夫人笑著輕聲說,“你忘了嗎?我們不是一家人。”
“所以啊,你要活下去。”
因為要活下去,她被關在了柴房裏。
當段夫人被官兵押走的時候,她臉上還帶著微笑,那種安撫了她整個童年的微笑。
而段寧寧隔著房間看,站在原地,注視著所有人慢慢遠去。
那天也下雪了,從淩晨到晌午。所有人都走幹淨後,紛紛揚揚的大雪才停下,將院子裏落了一片的白。
當她最後推開門走出去時,雪還未融盡。
融雪之時,最為寒冷,透進骨髓。
遍地的寒,遍地的寂靜。
她沒有想到,這是一種將會持續十餘年的寒冷。
她其實寧願死去,寧願和一家人一起走上黃泉之路,手牽著手,也不要再感受這樣的寒冷。
但母親卻對她說:
“活下去。”
原來那時候她忘記了和母親說一句:
“不對,我們是一家人。”
我們是一家人,所以不要拋下我。
此後,再也沒有人對她笑,沒有人喊她段小姐,她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喪家犬,人人都恨的、引來災禍的孩子。
直到,她莽撞地救下了這個男人。
一樣的孤獨,一樣的寒冷。現在在她麵前,活生生地坐著,柔聲告訴她:
“雪,如此便寫好了。”
陪伴就會帶來溫暖。
冬日裏和飄雪一般出現的陌生男人,虛弱而疲倦,沾滿了塵土血跡,渾身都散發出死亡和破敗的氣息。
但是,他的聲音和體溫都是暖的。
“自母親死後,就沒人這麼關心我了。”
段寧寧吸了吸鼻子,擦著眼淚,含糊不清地嘟噥,帶著強烈的哭腔。
嚴逐沉吟片刻,有些不知所措。
他隻是在她手心裏寫下一個雪字,也沒有……太過關心吧?
他與她相遇不過三日,交流不過數句,而她這一副與他至交多年,深厚無比的模樣,倒是令他不忍疑慮。
……還是說,這個女孩,真的有問題?
有沒有可能,這個女孩,才是嚴謙故意安排,想要養在他身邊,用來除掉他,真正的武器?
如果他突然死亡,朝中重臣重將不一定對嚴謙心服口服,但若是誘他出錯,誘他背信棄義……
嚴逐擰緊眉關。
就算不是,那麼她又會拿著他的救命之恩對他做些什麼呢?即使現在她不知道他的身份,那假若是日後……
朝夕相處,日日陪伴,都能換得背信棄義,更何況……
嚴逐心尖一痛,捏緊拳頭。
絕不要再做同樣的事。
對她好些,隻是因為她現在是唯一能幫助他隱瞞的人,他現在絕不能讓嚴謙知道他現在在這裏,身受重傷。
手上傳來溫熱的感覺,嚴逐猛地回神。
女孩抓著他的手,帶著笑意盈盈的。
“段雪叔叔。”她輕輕喊他,似乎帶著偌大的欣喜,偌大的信任,“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就叫我寧寧吧?”
她揚起頭,湊到嚴逐麵前。
目光奕奕,閃著期待。
嚴逐僵硬地看著她湊得如此之近。
“寧寧。”他僵硬地道。
女孩臉上立刻綻放出笑容,伸手要摟他的脖子,好像又一瞬間意識到他身上的傷,抽回手,猶猶豫豫地來回看。
嚴逐糾結了片刻,伸出手,在她腦袋上拍了拍。
女孩發絲柔軟,像貓爪一樣,撓得他手心一癢。
五指連心。
於是,心尖一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