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1章(2 / 3)

梁玉走進地頭,掐了一個穗子,仔細剝開看著,說:“看起來,今年又是豐收年了!”

“咱這幾年呀,風調雨順,沒說的。梁書記,你是咱縣的父母官兒,能不能說說,各種提留少扣點兒?”有人向梁玉提出。

梁玉說:“縣委、縣政府正在研究措施,減輕農民的負擔,讓農民真正增產增收。不過呢,還要請示你們跟前的這位市裏的大官。”

她的話引來一片笑聲。

那個提問的人又說:“再大的官也不如縣太爺呀,你書記就管著俺。過去打官司告狀找的可都是縣官啊,俺有問題也得找縣官提。”

“好吧,我保證把這個意見帶到縣裏,給鄉親們落實好。”

他們說著,笑著,有人地裏的活幹完了,也隨他們回了村。

到了家裏,杜書成見母親正在院子裏收拾被子。梁玉忙上前幫她托著被頭把被子從繩上拿下來,並自己抱了。老人家看著梁玉不認識,就去奪被子,不讓梁玉抱。一麵詢問的眼光看杜書成。

杜書成知道母親誤解了,忙解釋說:“娘,這是咱縣的縣委書記梁玉,我到咱縣有事,她陪我來的。”又轉向梁玉,“這是我娘。”

梁玉叫一聲:“大嬸!”

老人家答應一聲,說:“看,叫你抱著個臭被子,多不好意思。快屋裏坐,書成,倒茶!”

杜書成倒了茶端給梁玉。梁玉接了,順手又放案板上,打量起杜家的住宅。

杜書成問:“我爸爸呢?”

“還在大河邊呢。這幾天貂有下窩的,他黑天白夜守著,吃住都在那邊,不回來。”

“大叔還是養貂專業戶嗎?”梁玉從未聽杜書成說過。

“不搞點兒副業怎麼行,吃的喝的,油鹽醬醋,錢從哪來?書成的錢不夠用,隔三叉五地還得貼補點兒。”老人家對梁玉說。

杜書成見母親把話說到這種份兒上,就不好意思地說:“外邊應酬太多,處處花錢,我又不想貪汙挪用搞腐敗,所以就……當官還是清貧點兒好。不要說中央不斷加大反腐敗力度,就是不提這個問題,我們共產黨員也應該廉潔自律,克己奉公。誰叫我們是人民的公仆呢!人民公仆,國家公務員,就不能拿人民的錢,拿國家的錢據為己有,當作自己的私有財產,而應該以人民福祉為第一,以為民謀利益為重任,以為人民服務為宗旨。”

這句話是在“私場”說的,在“私場”說的具有如此高水平的話更讓人為之傾倒。梁玉眼裏都閃著淚光了。

梁玉緊緊跟著杜書成,朝村北的那條大河邊走過去。離老遠,她就看見河岸上有一座茅草庵子。旁邊是一座新土未幹的墳堆,上頭的紙幡微微擺動著。在墳堆下邊,有用柵欄圍起來的一個大場地,上邊搭了棚子,裏邊擺著一個個鐵籠子,有東西在裏邊跳來跳去。到跟前看時,鐵籠子後邊還有小巢,一隻隻像黃鼠狼子似的(但顏色不是黃的,而多是灰的、黑的,也有花的)小動物大都不閑地活動著,見有人來,趴在籠壁上,閃著機警的圓眼睛直盯。有一股騷腥味兒直衝腦門。

杜書成先向父親介紹:“這是咱縣的梁書記,聽說咱家養了貂,特來看看。”

梁玉接過來,說:“大叔,您老人家好啊?”

杜書成的父親巴眨巴眨眼,看著梁玉,說:“好,好。”又問杜書成:“素梅咋沒來?”

“我是到縣城開會順道來的,先前沒打算回家。我近來很忙。”杜書成說。他又向新墳看一眼,皺著眉,“這是誰的墳子?”

“壞五的。”

“他死了?”

“死十幾天了。”

“咋就埋這兒?”

“沒挖河以前那邊是他家的老墳。”

杜書成不說話了,他腦子裏就出現了那個使他們家受了欺淩和侮辱的隊長的形象。壞五就是那個隊長,是那個隊長的外號,這個外號貼在那個隊長身上一輩子,到死都沒有揭下來,人們不僅背後叫,當麵也這麼叫,久而久之這外號就成了那個隊長的名字,誰叫都答應。杜書成重又想象起一幅幅無法忍受的圖像:一個小男孩被薅著頭發鬥爭。爸爸和他抱頭大哭。新婚燕爾的娘匍匐著爬向隊長。如果那時候我死了,還有今天嗎?哈,他死了,他死了!當然如果不是他,我可能也沒有今天。唐山大地震震垮了一大片河山,卻震出了一個嶄新的世界。再壞的事情都有它的兩麵性,這就是辯證法。他很壞,做了那麼多令人怨恨的事情,但是你能說他不同時又是一種無私嗎?反過來看,從另一方麵看,他是我的動力,他是我潛意識裏的動力。現在這個動力不存在了,我知道不存在了,懸在我頭頂上的那把無形的劍沒有了,我還有動力嗎?至少,這一部分動力還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