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杜書成好像才想起來疑問似的,接著又重複一遍,“他死了?”
“嗯。”
“您害怕嗎?”
“死了的人怕他幹啥?”
“挪個地方吧?”
“挪啥,他還能出來把我吃了?他是死人,我活著,還很硬棒。”
然後,他們爺兒倆不再談論死人了,便又回過頭來和梁玉看籠子裏的貂。
“大叔,辛苦啦!喂了多少隻?一年能有多少收入?”梁玉很有興趣,問。
“一百來隻,一年幾萬塊錢。”
“還有什麼困難嗎?縣裏最近正要扶植一批養殖專業戶,建立養殖專業村,我看您老人家可以帶個頭。”梁玉看了看杜書成,對老人說。
“不敢帶什麼頭,就弄倆零花錢。”
“大叔謙虛了。要是全村都像您老人家這麼養貂還愁不富嗎?”
“你不知道,我爸爸一輩子受了多少罪,前些年整天伺弄地裏,這幾年又沒黑沒白地鼓搗貂。都是我這個當兒子的不孝!”杜書成朝梁玉苦笑笑。
“這也是老人家的樂趣,你什麼都不叫他幹,他還怪悶得慌哪!”
“就是呀,我想把二老接城裏去,可他們就是不去,說在城裏過不慣,閑長了就閑出病來了。”
說著話,杜書成趁梁玉又去看貂了,就把他父親拉到一邊,小聲說:“爸爸,我最近急著用點兒錢,能抽出來嗎?”
“啥事兒?”老人問。
“沒啥事兒,就是拉扯太大,開銷太多,手裏虧空。”
“要多少?”
“有幾萬更好。”
“要那麼多幹啥?”
“前幾年欠人家的多。”
“你小子可別胡弄人啊,小狗哄不了老家犬,你以為我不知道?小心砸斷你的腿!”
“你想哪去了,爸爸!你問問素梅,我可都是正用。”
“我跟你說,咱杜家八輩子都沒有當官的,咱世世代代活得都滋潤,你可別辱沒了祖先。當官就要當好官,做人就要做好人,不當官還能做人哪,別人前麵後讓人家罵咱,別學那些沒人味兒的人,當官發財,喜新厭舊!”
“保證不會,爸爸,您老放心,您知道您兒子的為人,知子莫如父嘛。”
“那你說,和素梅咋樣?”
“好著來。”
“那,那咋不要孩子?”
“這個——,爸爸,不該您問的。”
“好,我不問。可你當官要當清官,當好官,別禍害人,別忘了你姓啥叫啥。”
“我知道,爸爸。”
“嗨,兒大不由爺,我也管不了啦,能不叫跟著丟人現世就行了。去找你娘拿存折,到鄉裏去取吧,隻要正用,取多少都行。”
回宋縣縣城的路上,梁玉對杜書成說:“你爸你媽真好。”
“地道的老農民嘛,感情樸素。就我爸爸識幾個字,上過幾天學,也一輩子沒離開過這片土地。”
“你爸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你爸真偉大呀!”
他看了她一眼。她笑了,往他肩頭靠了靠。
過一會兒,她忽然問:“你怎麼叫你爸是爸,叫你媽就是娘呢?”
“從小就這麼叫慣了。我們這裏叫得可難聽了,叫爹,叫娘(niǎng,而且拉長音)。”
“你的叫法是半舊半新,既有‘傳統’,又有‘新潮’,倒合你的性格。”
“我的性格是什麼?”
“夾生飯!”
說得都笑起來,連老趙也笑了。
“你怎麼還向家裏要錢?”她又問。
“無產階級嘛,誰叫咱是無產階級的先鋒隊呢?無產階級本身就一無所有了,無產階級的先鋒隊當然就不可能腰纏萬貫囉!”
“唉!”梁玉輕輕歎了一口氣,從包裏掏出一張單子,在背麵寫了幾個阿拉伯字碼,塞在他手裏,對他耳語:“密碼寫上邊了。”
杜書成一楞,馬上緊緊攬住她的腰。
而此時,他心底深處依然晃動著那個隊長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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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平代理市長後,第一個給他接風的個人就是杜書成。市委、市政府聯合為嚴平舉行歡迎宴會時,杜書成就悄悄跟他說:
“姑夫,明晚希爾頓大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