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中山讓位於袁世凱,一出於他的心胸;一出於當時的形勢。他顧念大局,以統一為要素,以道德為準繩,其心直可剖示天下。在他的心中,決無戀棧和弄權的半點私心。這與不學無術、自我膨脹、故弄玄虛的專製戀棧狂相比,是何等的高尚!
至於有人說先生手中無軍隊,即無實力,不得不讓位於袁世凱,則大謬。其一,如革命家、文論巨子雷昭性所說,倘若果有權力私心,難道不可以挾南方兵力相抗衡嗎?即使不能直搗黃龍,難道割據天塹劃江而治不可乎?然而這樣就不免人民流血,荼毒生靈。又其一,孫先生讓位以後,同盟會的年輕幹部,有捶胸頓足者,有呼天搶地者,至有失落發瘋者,即令在這樣的情勢下,他們對孫先生的舉措仍表示理解——是一種痛苦的理解。倘非如此,他們就會重拾利器,奮起狙擊袁世凱,隻要孫先生點一點頭,稍作示意,這樣的誌士會層出不窮,不惜流血五步,肝腦塗地,直至將其肉體消滅。因為孫先生為人以智慧和胸襟勝,從來不搞政治交易,具有強大的道德感召力。
可是袁世凱這樣低賤的心智,怎麼可能領會孫先生博大的胸懷度量以及長遠崇高的考慮呢?所以緊接著,袁世凱利用和局的形勢,大肆徇私舞弊,專製誤國,至複辟帝製,全國奮起聲討,觳觫暴斃,亦咎由自取也。先生的高蹈遠引、遜位讓權,竟被視為軟弱,後世曆史家也有持此論者,這就讓人不可理喻了。
狐狸和獅子:北洋係的幕僚
民初陸大培養的帶兵官和幕僚多不可數。陸軍大學設於北京西直門外,為陸軍之最高學府,從第四期起,陸大自保定遷來北京,正名為陸大,所訂課程為高級陸軍軍事教育,與日本當時相仿。名種課程有基本戰術、應用戰術、戰略、軍製、戰史、國際公法、外交史、作戰計劃、兵要地理、傳達輸送、戰鬥輸送、動員計劃、秋操演習、海空軍事,等等。
學員多為帶職求學,官階有高至上校、中校者,畢業後並非可立即獲得適當位置,譬如賀國光於民國五年底畢業,六年初分發,返家鄉湖北,不見用,又返回北京,遇郭鬆齡,彼亦同樣不見用,在北京賦閑。因為當時軍中對陸大水平與學生程度並不盡悉,將領並不特為陸大畢業生安插,凡軍校畢業者,皆一視同仁,上官雲相便是從弁目做起,唯後來晉升甚快而已。
賀國光在陸大同學百人,後在軍政界頗具影響者有徐永昌、林蔚、熊斌、姚琮、黃旭初、郭鬆齡等。
軍頭多驕橫意氣用事,合縱連橫,亂來一氣,造成有利自己之局麵。為人自作聰明,左右飛揚跋扈,擁眾要挾,這樣的主官用不上什麼好幕僚。
1925年,柏文蔚在開封見胡景翼,覺其貌似天真,胸有計謀,對人尊而不親。其左右親近,多拔劍擊柱、驕悍無識之徒。柏氏斷定其將無所作為。
北洋軍閥派係支離龐雜,各個大小軍閥部隊編練體製各自為政,相互隸屬關係遊離多邊。主官似乎大有可為,料不到乖戾成性,又踢又咬,極不合群,平日頤指氣使,一意孤行,相處不洽,甚且反臉成仇,終於搞得凶終隙末。
他們成天使槍弄炮,終日敏感到“你還沒動,我就要打”的悸動程度,對其自身的邪惡魯莽,卻一貫地奉行裝聾賣傻,不肯麵對。
一個人所受的教育及所成長的生活環境之不同,足可左右其人的為善為惡,成敗休咎,可為殷鑒。
王克敏、湯爾和、梁鴻誌……這些老官僚,乃是北洋以至前清的孑遺,到了日本大舉侵華時代,紛紛下水,原有的一點聲譽,全部葬送,這是糊塗一時呢,還是根本心術不正所造成呢?
有的幕僚像狐狸,智術運用極為迅速,可是結局多不美妙。狐狸為靈敏之狡獸,可是持續至今的英國上流社會獵狐活動,以獵狐最為可怖。狐狸極為靈巧矯健,嗅覺異常敏銳,可是獵人以狼狗多頭縱之追奔,長途不舍,野狐狂竄不支,心髒破裂,終為群狗撲噬,撕咬之下,頓成片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