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3(1 / 1)

{後記}(3)

有一天,他去參觀博物館展出的八大山人畫展,看到朱耷畫中那一雙又一雙的白眼,似乎都在朝他睥睨和冷笑。他在空調很低的博物館展廳裏,突然出了一身冷汗。逃跑一樣地跑出那間令人窒息的展廳後,他打車直奔外灘,站在江邊獨自吹著江風,冥思苦想了一個下午,他不清楚朱耷的畫為什麼就這樣直接地刺痛了他的心髒,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出現了什麼問題。回到學院,他請了兩個月的創作假,獨自前往雲南和西藏寫生。

在雲南羅平,他遇見了來自四川美院的同行,騎著摩托車到處亂走的胡子亂蓬蓬的紮西,紮西告訴他,在康藏地區的一個山溝裏,藏著一幅驚世絕倫的油畫。藍天,白雲,黃土,碧草,壯闊的紅色小木屋的海洋,流動的絳紅色的僧衣,那是人間絕無僅有的奇境。

他被紮西的描述誘惑,從羅平的萬畝油菜花地起身,前往色達的山穀喇榮。那是二○○七年的五月。

二○○八年春節過後,他辭掉學院的助教職位,賣掉房子,將首付款悉數還給父母,將所有的積蓄一並留給女友。這一切,都在暗中進行,沒有人知道他的決定,元宵節一過,他分別給父母和女友留下一封信,就帶著隻夠買一張火車票的錢,跋山涉水回到了喇榮,找到了五明佛學院的管家大堪布請求剃度。

明白我的來意後,摩西和我沿著西邊的土路,爬上一塊山坡,他說,在那裏可以看到完整的蓮花。很多傍晚,莫邪和他都會去那裏坐著聊天。

夕陽落下山坡,風立即冷起來。我抱著肩膀,看著摩西空蕩蕩的僧衣,和蒼白得看起來營養不良的臉,問,一年多了,這裏的陽光為什麼沒有讓你曬黑一點?

摩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捋起袖子給我看,有著蒼白雙手的手臂倒是真曬黑了不少,並且很健壯。摩西攤開手,說,這雙以前隻會拿畫筆的手,現在不僅能拿畫筆,也可以劈柴、搬石頭。感覺很踏實。

我問,去年五月,莫邪怎麼找到你的?

摩西不答卻問:他好嗎?去年他離開後,我們就再也沒聯係過。離開上海時,我連手機也沒有帶走。

原來佛學院戒律嚴格,拉姆與摩西偶然遇見,也隻是互相點頭微笑致意,從來沒有交談,更沒有談起過莫邪。

五月,莫邪請了年休假前往西藏,在山南林芝一帶漫遊,再經由青海、甘肅、阿壩、甘孜,前往喇榮探望妹妹拉姆。大經堂外,一眼看見了摩西。原來他們去年在雲南已經相識。莫邪去羅平采風,遇到了在那裏畫畫的摩西。兩個人年紀相若,一見如故。在喇榮遇見摩西,讓莫邪無比意外,這個讓他親愛的小妹妹如此決絕地放棄世俗人生的山穀,竟然也吸引來了千裏之外繁華世界的摩西。他迷惑了。

那個傍晚,就在這一片山坡上,莫邪給我發短信:來喇榮吧,你一定知道為什麼。

摩西不知道,就在去年五月,莫邪與他告別後,再也沒有回到我的生活中。五月十二日,他在回成都的路上,途徑映秀,遇上了那一場大地震。

莫邪留下的,隻有從藏南一路走過來的一本日記。

離開喇榮的前一天,曲珍領我去了法王如意寶晉美彭措的閉關房。這個山坡上紅色的小木屋,是整個喇榮山穀中整個唯一一小片有樹木的地方,草木芬芳,幽靜祥和,當年,法王如意寶就是在此修煉成了圓滿之身。

在喇榮,法王如意寶的事跡如日月朗照,人們無比神往地談論著他的種種功德,在極樂法會上,在持明法會上,在金剛薩埵法會上,數度天降祥瑞,許多從前對藏傳佛教尚抱有疑義的人,隻要在喇榮待上一段時間,用心親曆,都會對密法生起無上的信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