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父母的生活(2 / 3)

我張嘴驚訝地看他,這個從來不踏進廚房的人,居然願意學廚藝?腦門上又被輕敲一下:“快吃吧,冷了會傷身。”

我一邊吃,一邊偷眼看他。油燈下,他全神貫注地凝神,專注的神情讓我心尖滑過暖流,熨著周身。此刻的他,隻是個心係妻兒的男人,是我和寶寶的依靠。吃完那碗麵,連湯喝掉,滿足地偎著他躺下。靠在他的臂彎中,輕輕歎息,寶寶,你多幸運,有這樣的好爸爸……

段業也聽得我懷孕,五月末時來訪。我向他打探姚萇使臣請羅什講經之事。段業告訴我們,呂光拒絕了,理由是羅什性狡,恐他去長安會不利呂氏涼國。

唉,呂光拒絕是意料之中。羅什雖不在意,可我還是有些悵惋。畢竟,等待十六年,那樣漫長的歲月,人生有多少時間可以等待呢?

羅什籌建的大佛寺已經準備不日動工。他這些天忙著請工匠,校對圖紙,審核各項費用,忙碌的同時還要顧及我。為了讓他安心,我便乖乖在家養胎。

六月初天氣漸漸轉熱,夏天悄悄走近。西北的夏與江南的悶熱不同,早晚都有涼風,舒爽適意。肚子微凸,卻比平常孕婦的五個月看上去更小。羅什發愁了,每日逼我吃各種補品。杏子成熟時我饞得不得了,平常根本不敢碰的酸,現在卻是每天不離嘴。張媽很肯定地對我說,肚子不大又尖,會是個男孩。問羅什喜歡男孩女孩,他隻笑笑,說男孩女孩都喜歡。

六月中旬時,家中突然來了一隊人,許久未見的呂紹神情倨傲地宣布:涼王欲奉佛,須每日聆聽佛法,請羅什法師帶上所有家人即刻回宮。

他沒容我們過多收拾,我們幾乎是被押解著上了馬車。羅什臉色鐵青,隻是死死護住我。他的二十四個龜茲弟子,還有張媽抱著狗兒,與我們一起踏進了久違的涼王宮殿。

我們被安置在宮中最外圍的一個院落。看得出這個院落經過匆匆修整,改建成了不倫不類的寺廟模樣。呂紹得意地宣稱這裏是新修的王家大寺,由涼王恭請西域名僧鳩摩羅什主持。

羅什明白,他再次被呂光軟禁了。

我端著水盆進屋,看到他站在窗前沉著臉凝視星空。我們回宮裏半個月,他又開始了每日被呂光帶在身邊的顧問角色,我知道他極其不喜歡這樣的變相拘禁。

微微歎息,喚一聲:“羅什,來漱洗吧。”

他聞言轉身,立刻上前接過水盆:“不是讓你別做粗活麼,萬一動了胎氣怎麼辦?”

“哪有那麼嬌弱。再說,適當運動一下,也是好的啊。”我微笑著將毛巾遞給他。

看著他這半個月裏眉心又有些皺起,心疼得歎氣:“呂光到底還是不放心你啊。之前平叛,他無暇顧及。平叛回來後,發現你更得人心,聲名遠播。隻怕那時他心中已有不快。”

幫他褪去僧衣,接著說:“姚萇來請,倒給呂光提了醒,若是他再不扣住你,還會有更多君主希望你為其所用。所以,用請的名義,表麵恭敬,其實與軟禁有何兩樣?”

他不肯讓我多動,硬是將我按到床上。搖搖頭,說道:“艾晴,我非是為此不悅。既然已知要用十六年隱忍等待,怎會為呂光困我之舉再生焦慮?”

眼光黯淡一下,再抬眼時輕歎:“呂光不許我再籌建大佛寺,說在宮裏的王家寺廟修行便可。”

心中一凜,果真籌建天梯山石窟的計劃夭折了。他端起漱洗過的水盆,往屋外走,竭力掩飾波動的情緒:“明日開始,便讓弟子們將善款送還捐資者吧。”

看著他走出去,孤高的身影有些沉重,真的好舍不得。為何我什麼都幫不了他?正淒然間,突然感到肚子裏輕輕一動,如魚遊過。我立刻停下一切,仔細回想剛剛的細微感覺。等了一會,沒有反應。肯定是我多心了。歎口氣正準備睡覺,突然又是一下!這次千真萬確,寶寶真的動了,他在傳遞活著的訊息!

“羅什,寶寶剛剛動了,他踢我了。”我大叫。羅什進門,急忙奔到我麵前俯身貼在肚子上。

他聽了半晌,卻是沒動靜。我有點急:“寶寶,踢一下啊。讓爸爸知道你在裏麵很安全。”

他抬頭,將手覆蓋在我肚子上,微笑著說:“寶寶還太小了,現在怎可能……”

“動了!”我大喊,按住他的手,期待地看著他。

他抬頭激動地看著我,剛剛的憂慮一掃而空,眼裏滿是不置信的喜悅:“真的,是動了!”

他開心地再次貼耳在我肚子上,喃喃細語:“孩兒,為父希望你能少折磨你母親,平安出世,健康生長。你若答應,便動一下。”

我好笑:“寶寶才五個月不到,怎麼可能聽懂你說的話。”

突然清楚地感覺到肚子被頂了一下,我和羅什吃驚地對視。羅什滿臉欣喜,先前的不快拋開,笑靨翩纖,光采煥然:“他是你我的孩子,這世間最好的孩子,怎會聽不懂?寶寶會如你一樣乖巧靈動,堅強善良。”

禁不住滿心歡喜,細細看著他清俊的眉目,照此描畫我心中孩子的模樣:“我倒是希望孩子像你。要有你一樣的高智商,出挑的容貌,勻稱的身材,善良純潔的心靈,還有對理想的堅韌不拔……”

“別動!”

奇怪地看到羅什臉色瞬間大變,眸子流出驚恐至極的害怕。他迅速托住我後腦,一手仰起我的下巴。當一塊帕子覆在鼻上時,心中頓時一片冰涼。他,到底還是發現了……

諾言

潘征在我的右手上搭脈,半閉著眼,沉默不語。今日本不是他例診之日,硬是被羅什請來。所以,難得蒙遜這次不在場。

潘征再看了我的舌苔,眉心漸漸擰起:“夫人最近流過幾次鼻血?”

“就昨夜……”

“艾晴!”一聲厲喝,是羅什!他從來沒有對我用過這麼嚴厲的口氣。

閉眼,再睜開時哽著嗓子苦澀地說出:“從懷孕起至今,已有五次……”

“艾晴,你為何瞞著不說!”他幾乎要暴跳,從來溫和的性子,也有讓我如此害怕的時刻。我低頭,淚水不可遏止地滾落,滴在隆起的腹上。他看到我落淚,愣住了。不忍再責備,握緊拳頭,一下一下地敲著窗欞。

“潘某以前不敢確診,觀察三個月中,夫人對病情又多有隱瞞,今日方可如實告訴法師。”潘征歎氣,站起放低聲音對羅什抱拳一鞠,“夫人心脾兩髒過虛,脾不生血。致使臉色泛白,鼻血不止,時常頭暈,確是血虛。”

羅什似乎被重拳擊過,整個人呆立,嘴角哆嗦,說不出話來。聚滿沉鬱的眸子,哀傷地瞪著我。我苦笑,這個結果早就預料到了,反而不如羅什那麼傷心。不敢再看他,回頭對潘征咽一咽嗓子,問到:“潘醫生,我腹中的胎兒可能保住?”

“這……”潘征猶豫,看一眼羅什,繼續說道,“夫人年紀尚輕,以全力保胎,應能熬過。隻是,生產乃重大損耗,產下孩子,夫人恐怕會……”

“潘醫官,求你保住拙荊一命!”羅什抓住潘征的衣袖,淚水湧出,帶著萬般期許緊盯著潘征。

潘征亦是動容,卻無奈地搖頭:“法師,夫人已有近五個月身孕,現在引產的話會危及母體,更是危險啊。”

“沒有辦法了麼?”羅什整個身體顫抖,哽咽著重複,語不成句,“沒有辦法了麼?”

“羅什,不要擔心。”我拉住他戰栗的雙手,放到我肚子上,深吸一口氣,微笑著說,“我們的孩子很堅強的,他一定會跟我一起熬過去。”

肚子突然被頂了一下,力氣之強,從未有過,似乎在向我們宣告他的蓬勃生命力。羅什懵住,仔細撫摸著我的肚子,然後猛地抬眼看我。

我笑著在朦朧淚眼中對視他哀戚的雙眸:“你看,寶寶也在告訴我們,他要活著。”

潘征離去前開了新藥方,羅什囑咐弟子去抓藥。那天他沒有再去呂光處,一整日陪著我,極盡溫柔。我在他懷裏睡了很長時間的午覺,等醒來,已近黃昏。屋外夕陽斜輝投射進來,他的臉在昏黃中剪出一圈朦朧的暈華。伸手抹他的眼角,他一怔,醒悟過來,急忙背過臉將眼角的淚水拭去。

“你想為孩子起什麼名?”嗯哼一聲,假裝沒看到他的淚。

他轉頭對著我,眼睛有些紅腫。吸一吸鼻子,故作輕鬆地說:“女孩的話,就叫小晴吧。”

我笑,輕捶他的胸:“照你這樣起名,那男孩豈不叫小什?”

“也好。”他卻認真地點頭,“女孩叫小晴,男孩就叫小什。”

“這……”我語結,歪頭想一想,“嗬嗬,還是當小名吧,大名得另外起才行。小晴,小什,這名字一點都不氣派。”

“何需什麼氣派?”他搖頭,盯著我的肚子,幽幽歎息,“這名字,從父母而來,就是父母愛他的證明。”

對啊,他自己的名字就是從父母而來。他是龜茲人,沒有漢人為孩子取名要避諱長輩的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