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經過訓練,立題、限韻是寫不好的;經過了訓練,又怕像纏腳一樣,纏時容易放時難。清初龔鼎孳酒酣賦詩,好用杜詩韻腳,連作歌行也是這樣,別人問他為什麼,龔笑道:“無他,隻是捆了好打。”(王士禛《香祖筆記》)什麼叫“捆了好打”呢?說穿了,就是討巧--“就韻構思,先有倚藉,小異新巧,即可壓眾。然究不能成大器,聊一為之可也。嚴滄浪雲,‘和韻最害人詩’,信然。”(黃子雲)龔與吳偉業齊名,而不及吳之大器,這應該是一個原因。
詞學家吳世昌平生痛恨幾首宋詞,一是蘇東坡的《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擬人太過,遂成荒謬;二是薑夔的《暗香》《疏影》--遊戲之詞,勉強造作;三是吳文英《唐多令》--“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玩拆字遊戲,文理不通--“何處”是空間,“秋”是時間,如何搭配!吳世昌.詞學新論[M].北京:北京出版社,1988.(P50、143、241、269)這幾首詞很著名,選家不敢不選。吳世昌態度稍涉偏激。從另一角度看,卻是安徒生式的童言無忌--道出簡單的事實。
步韻,會限製思想,討巧,則顯小家子氣。清代以來步韻《秋興》之作多矣,竟無一首達到原作水準(何況《秋興》並非杜詩最高水準),可以為戒。一味在這上麵討生活,必大誤終生。要做文字遊戲,與其“枉拋心力作詩人”,真不如玩燈謎。
一本民初印行的《春謎大觀》,序雲:“當此玄黃擾攘之秋,新舊黨人奔走運動之日,而寒江伏處數十措大之學問之經濟之氣概,日消磨於文字遊戲,竭其一得,僅博遊藝場所之歡迎。高踞一席,自鳴得意。幸乎不幸,我同人對此感情為何如耶?”作者署名“新舊廢物”。這篇序給我的印象很好,就因為他知道燈謎隻是遊戲。
真正的詩歌須感悟生命,緣事而發,過多地把精力放在送往勞來上,放在形式技巧上,是不合算的,也容易走上平庸纖巧的道路。我並不主張把詩的遊戲功能一筆勾銷,隻是覺得應有一個度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