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在半睡半醒之間,我甚至能夠感到他來到我床邊為我輕輕掖起被角。
是這樣溫暖的默片。
小學畢業,陸淮以全市第一的成績考入重點中學。一年之後,我的成績剛剛達到這所學校的錄取分數線,也順利考入。
那一年夏天,紅色的鳳凰花開得很絢爛,整座城市像火焰一般明豔。他在學校門口等著我。
眼前這穿了白色T恤的少年,眼睛微微眯起,滿麵笑容,已經有了幾分男人的骨架,可仍是單薄。見到他,我似有許多話要說,話到嘴邊卻又忘記了大半。
初中的大多數中午,我們會一起在KFC吃飯。他通常會買兩份套餐,之後習慣性地坐到我的對麵,邊吃漢堡邊與我說話。我極喜歡不蘸番茄醬吃薯條,有時甚至隻吃薯條。陸淮知道我的習慣,所以從來不碰自己的那份,待我吃完自己的,他便將他的推到我麵前,不發一語。嘴角有溫和的微笑。
而我,雖心中溫暖,卻不曾顯露。並在很長一段時間將之視為理所當然。
他在學校仍是成績優秀、深受老師喜愛的翩然少年。麵容英俊,難免受女生青睞,更有人在與他擦肩而過時故意碰掉他手中的書。然而,他所做的,一直是平等地幫助身邊任何需要幫助的人。言辭溫和,因此人緣極佳。
初中學生的思想大多日漸成熟,經常無端猜測兩個或許本是毫不相幹的人之間的關係。於是我與陸淮在學校已很少說話,見麵之後甚至連招呼都不打,隻是低頭而過。可我一直篤定地相信,這麼多年我們之間一直是有默契存在。如同他沒有戀愛,我亦沒有。
深夜我坐在桌前溫書,他時常會打電話過來。直到他母親溫和地提醒,才與我互道晚安,然後掛掉電話。
他對我說,蘇鬱,你知道嗎,你是這麼多年來第一個可以被我稱為朋友的人。
我說,我知道。因為,你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當陸淮以差五分滿分的成績被全省最好的高中錄取時,我正處於初三的水深火熱之中。那個冗長的假期,他時常來我家為我補習功課,為我買了許多習題,要求我在一定時間內完成。
他對我說,蘇鬱,時間不多了,你要努力,這樣我們才能一直在一起念書,知道嗎。
然而,中考之前我竟不爭氣地嘔吐不止,最終以幾分之差與那所學校失之交臂。
我對母親說,我要去陸淮的高中,我要去,我必須去。否則我便退學。
事實上,我隻是想要與他一起,自小學、初中,一直到高中,大學。我們彼此見證對方的成長,待成年之後回首曾經的歲月,定然無比美好溫暖。
後來,母親如了我的願。但前提條件是,我必須在入校的第一次考試中拿到年級前五的成績。
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為了能與陸淮共同走過人生的每一段旅程,還是應了下來。
進入新班級的第一天我便知道了那個叫陳遠的女孩。入校時年級第一,風光無限。然而當我有意裝作漫不經心地將目光移至她的座位時,卻看到了這樣一雙眼睛:並不冷漠,甚至含著些許溫暖,然而卻似一隻終日奔跑於林間的鹿般不受拘束。那一瞬間,一個大膽的黑色想法在輝煌的夕陽裏如花朵般綻放了。
那個下午,我在操場上找到了陳遠。為了引起她的注意,我甚至強迫自己克服對陌生人的恐懼,走到她身旁坐下,裝作若無其事地摘下她一隻耳機,對她說,我叫蘇鬱,與你同班。
我對她說,聽說你的成績很好,下周的期中考試你要多幫忙哦。
她摘下另一隻耳機注視了我很久很久,之後說,好。
後來我才知道,當時她正在聽的曲子叫《幽靈》。
那是一次很不成功的作弊。我低估了這所重點高中老師的能力。我和陳遠雙雙被擒,並且被取消了接下去所有科目考試的資格。
我和陳遠當天就被送進了教導處。我們站在教導主任麵前聽這個皮膚鬆弛的老男人喋喋不休。陳遠的情緒一直低落,作為一個好學生,她何時受過老師這般的訓斥。我兀自想些自己的事情。倘若陸淮得知我作弊一定會很失望。我的眼睛酸脹不已,幾欲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