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流水、鳥語花香。
花草房舍在夕陽的照射下猶若渡了一層金邊,緩步走在院內,放眼看去,眼前雖比不上宮裏的雕梁畫棟,也比不上園子裏的景色秀麗,可也建造的獨具匠心、別具一格。
搖頭苦笑,心中更加確定自己的想法。
向前信步踱著,隱約之間聽到前麵說話的聲音,剛欲轉身離去,“八哥,她和若曦真有關係?”聽著十四熟悉的聲音,心裏雖已猜出,但腳下仍是一滯,步子再也邁不出去,立在原地,無法前行一步。
半晌,沒聽到他的聲音。我閉眼默一會兒,甩甩頭,舉步向前走,忽地傳來他的聲音:“其實當年,她心裏並不舍得離開老四,如果不是我們,……,這是我們欠她的。”
心中一緊,再次停下步,隻聽十四輕輕地歎了口氣,道:“是啊,是我們欠她的,是我欠她的,……。”
心口暖融融的,雙眸也微酸,微微抬起頭,抑著淚,不讓流下來。
不想與他們有交集,多麼愚蠢自私的想法。隻為一個和若曦相似之人,一個身份尷尬的王爺和一個被圈禁的貝子,冒著危險派人入宮。得友如此,夫複何求。
木然發著呆,待聽到身後腳步聲,想躲避,已是落了痕跡,忙輕拭去掛在眼角的淚,轉過身,矮身一禮道:“謝兩位爺救命之恩。”
乍見我在此,十四微愣,八爺神色如常,淡淡笑著道:“姑娘都聽到了。”我微垂眼瞼,輕聲道:“是,我聽到了。”
八爺又道:“你以前認識若曦?”我抬起頭,盯著他,坦然道:“我們熟識的就如一人。”
我內心平靜無比,而十四卻是一臉的不信,八爺的臉色由訝異轉為淡然,八爺掠我一眼,道:“據我所知,若曦隻有玉檀一個朋友。”
心知兩人無法相信,但我也不想過多解釋,畢竟是十四親手操辦若曦的身後事,自己又怎能說自己就是若曦。
我淺淺一笑,道:“你為了不嫁給我,不惜以死相脅,那為什麼不能和我同生共死呢?”這是他曾對我說過的,一絲哀傷自八爺的眼中掠過,轉眼即逝,他聲音柔和了些,道:“姑娘可否唱首曲子。”
我心中微愣了下,但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遂輕輕開口唱: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滿園花草,香也香不過它,我有心采一朵戴,又怕看花人兒罵。……”
沒有了當初的心境,自是沒有那時唱得甜美。
八爺已沒有了剛才的淡然,走到我麵前,默盯我半晌,輕攬我入懷,摟著我,呼吸吐納間全是讓我安定的氣息,不自覺得將臉貼在他的身上,靜靜地享受著這片刻的安寧,忽地他的雙手一緊,俯在我耳邊,輕聲說道:“有些話若曦永遠都不會和第二人說。”
話音落,他放開手向前行去,十四仍一臉不信,呆站在原地盯著我。八爺漸漸走遠,遙遙傳來一句:“十四弟,過會來書房。”
十四仍是凝目盯著我看,我臉有些發熱,一時之間不知該說什麼,也不知從何說起,遂低下頭,不吭聲。
十四輕聲道:“居然能令八哥失態,你究竟是誰?”
說完並不等我的回話,目不斜視地從我的身邊翩然走過。
此後的幾天裏並沒有見到八爺和十四,隻是通過紫霞知道這是八爺的一處別苑。這幾日,閑來無事,隨興在院中打發時間,發現所到之處奴仆都是肅容躬身行禮,內心不禁有些感觸,他還是如此有心。
這天,早上醒來,推開窗子,發現地麵潮濕,花草樹木的枝葉上掛著晶瑩的水珠,在微風的拂動下,閃閃發亮。
許是小雨蕩清了空氣中的塵灰,站在窗邊,隻覺得空氣清新、涼爽宜人。
我閉上雙目,貪婪地吸進幾口著濕濕的空氣,心情一下大好。
一掃這些日子心中的陰霾,挑了件月白色滾紫邊的衣衫、對鏡描眉、塗腮,並仔細地攏了自己喜歡的發式,折騰了一陣子,終於滿意了自己的妝扮。
推門而進的紫霞微張著小嘴,緊盯著我,樣子嬌憨可愛,似是不解為何我突然有了這興致。
對她莞爾一笑,她走到跟前,眼睛卻仍在我身上打轉。我刮了一下她的小臉,笑著道:“小丫頭,不認得了。”
她圍著我,來回轉了兩圈,停下道:“真好看。”看眼裏全是羨慕神色,我心中突地有個主意。於是,笑眯眯地道:“我也給你打扮打扮?”
她麵色先是一喜,隨即又搖搖頭道:“主仆有別。”我拉她坐在鏡前,道:“今日不講規矩。”她猶豫一瞬,便靜靜的不吭聲,任我畫、梳、塗。
一會工夫,便已拾掇好。她起身,在鏡前前前後後照了兩遍。我覺得火候已到,遂斂了笑,輕描淡寫地道:“紫霞,咱們出去逛逛如何?”
霎時,她從陶醉中醒過神,邊往門邊退邊又是搖頭又是擺手,道:“不行不行,王爺知道會出人命的……。”
我忙走過去,抓住她的手,道:“王爺有交待不讓出去嗎,再說今天這種天氣,王爺是不會來的。”她扭頭向外看了看,臉色也由堅定轉為躊躇不定。
出了別苑,踅進一個清靜的胡同,這裏沒有路人的嘈雜聲音,也無任何小攤小販,連碰上的幾個下人模樣的人,也是衣著光鮮、談吐大方得體。紫霞麵帶淺笑,不時和迎麵而來的人點頭打著招呼。
出了胡同,她長長籲出口氣,道:“終於走出來了。”我瞟她一眼,她朝我努努嘴,道:“別苑周圍,都是些有頭有臉的官老爺的私宅,所以那條胡同裏沒有閑雜人。”
心中早已料到,遂笑了笑,沒有接話。
本想著出來,心裏會好受一些,可走在這喧鬧的街上,人卻越發消沉起來,自入宮覲見那拉氏,現在已經十餘日,園子裏到底怎樣了,他發現自己不在了嗎?他派人找過自己嗎?
還是,根本就是自己太把自己當回事,他根本就沒注意到。
又或是,即使注意到了,也不會在意。因為他身邊,有沒有自己這個人,根本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心裏暗歎口氣,該怎麼辦?求八爺,讓他送自己回去,可回去後,要如何解釋,說自己被人打暈,被扔進了冷宮,可自己被帶出冷宮的理由呢。
我緩步走著,身子不停被穿梭的人流擠來擠去,默看了趨步跟著的紫霞,她滿臉興奮,不停地看路旁小攤上的稀奇玩意。
搖頭輕笑,收回目光,突然看見前方米店的拐角處有許多人聚集在那裏,深透口氣,既然出來了,就什麼也不想了,來此十幾載,可真正出來逛,還真是第一次。
回首,對紫霞道:“我們去前麵看看。”她探頭瞅了眼,笑著點點頭,我拉起她的手便往前急走。背後的她叫道:“小姐。”我未回頭,大聲道:“人多,牽著手,省得走散了。”
費力擠入人牆,各式各樣的茶壺映入眼簾。
一張灰灰的毯子上,放著大小各異的茶具,陶土的、瓷的、竹木的……。
饒有興趣的逐個看去,忽地,發現一個鼓形的小抽皮砂壺,壺身銀砂閃爍、朱粒累累。
心中一喜,探身小心翼翼地拿起來,細細看起來。
這是二人罐,而且似是蘇罐珍品,沒想到出來會有這意外收獲。歪靠著牆邊的賣茶具的老漢,斜眼打量我一陣,許是覺得我是懂此道的,拿起身邊的平麵木板遞了過來。
我小心地把壺蓋拿掉,放在毯子上,把壺身倒放在木板上,果然是三山齊。
這次回來,心中一直遺憾,身邊沒有好的茶具,沒想到,在這遇上。腦中突地想起,他、十三和我一起在院中喝茶的情形,嘴角不由得逸出絲笑。
過了會,一回神,才發現老漢盯著自己手中的茶壺,一臉不悅。我忙問價格,老者瞟我一眼,伸手指指剛才放茶壺處。
原來是明碼標價,100兩雖然是貴了些,可這種茶壺也算是可遇不求。
圍觀之人議論紛紛,說的好似我被騙了一樣。我不去理睬,吩咐老人把茶壺包起來,這才轉過身,找半天沒吭聲的紫霞付帳。
身後居然沒有她的影蹤,我心下一緊,這丫頭該不會去別處了吧。但自己明明拉著她的手來的。
一會工夫,額頭已涔出些許冷汗。身後一個年紀大約二十五、六歲的男子盯著我,我心中微怔了下,他身著藏青色的長衫,身材筆挺,俊朗的臉上露出絲怪異的笑。
心中不由有些著急,該不會遇上了登徒子。忙收回目光,心中暗暗叫苦,雖然在這裏二十年,畢竟沒有單獨在外麵行走過。
口中一邊大叫紫霞的名字,一邊向外擠去。這邊已經包好茶具的老人問:“姑娘,這茶壺還要不要。”我搖搖頭,心中雖有不舍,但也沒有辦法,遂歉意地道:“我身上沒有帶錢。”圍觀眾人齊聲哄笑起來,我麵上一熱,心裏更急,在老人的囉嗦中我擠了出去。
向來時的路上走去,邊走邊東張四望尋紫霞。直走得氣喘籲籲、大汗淋漓仍是沒有結果。我不由得心裏一酸,不要說回園子,現在回別院也成奢望。
雙腿如灌了鉛,提不起來。正當絕望之時,肩膀被人拍一下,我心中一喜,忙轉身高興地叫道:“紫霞。”
仍是剛才那個男子,哪裏有紫霞的影子。我警惕地向後退了一步,見了我的舉動,他微微一笑,遞來一個水囊,道:“喝點水吧。”
我遲疑著不敢接,那男子笑笑道:“我不是壞人,剛才你還拉我的手呢?”
看我仍是一臉的疑惑,他續道:“剛才你拉的人是我,不知是不是那時你和家人走散的。現在跟著你,是因為覺得你似是不認識路,擔心你回不了家。”
聽完他的解釋,我有些不好意思,默了一會兒,確實很渴,遂接過水囊,喝了一口,才道:“你可知道廉親王府怎麼走?”那個別苑自己也不清楚方位,當然也無法向別人問,雖然八爺被圈禁,但廉親王府應該有很多人知道。
那男子眉頭微蹙,道:“你是王府中人。”我垂首笑笑,沒有回答他的話,續道:“麻煩你把我送到廉親王府。”
本和他不識,他許是自認為我是王府中人,一路靜默無語。
走了許久,終於看到了那扇熟悉的大門。府門緊閉,府門侍衛分列兩排。我站在街口,靜靜地看著,以前的‘門前車水馬龍’和如今的‘門前冷落鞍馬稀’成了鮮明的對比。
從古至今,不管時代如何變遷,有一樣是不會變的,那就是人們對權位的態度。人們之所以對有權位的人前呼後擁,其實並非擁人,實是擁權,對有權位的人點頭哈腰、卑躬屈膝,也並非敬人,實是畏權。如果權、人分開,那此人也就不是以前的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