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紮裏勒和他的妻子來說,我是一叢狗尾草。一叢艾蒿。你也是。當時你還沒有出生呢。”
“艾蒿是什麼呀?”瑪麗雅姆問。
“雜草,”娜娜說,“就是人們拔起來扔掉的東西。”
瑪麗雅姆暗暗皺眉。紮裏勒可沒有把她當雜草。他從來沒有這樣。但瑪麗雅姆覺得這句反駁的話不說為妙。
“跟雜草不一樣,他們得把我重新栽種,你看到了,給我食物和水。這都是因為你。這就是紮裏勒和他的家人達成的交易。”
娜娜說她拒絕住在赫拉特。
“住在那兒幹什麼?看他整天開車載他那些明媒正娶的老婆在城裏晃悠嗎?”
她說她也不會住進她爸爸的空房子,那座房子在古爾德曼村,坐落在赫拉特城北兩公裏外一座陡峭的小山丘上。她說她想住在一個遙遠的地方,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這樣就不會有鄰居盯著她的大肚子,對她指指點點,嗤之以鼻,甚或更糟糕地,用虛偽的善意來攻擊她。
“相信我,”娜娜說,“我離開你爸爸的視線,對他來說也是一種解脫。他巴不得這樣呢。”
提議娜娜住到這片空地的,是紮裏勒和第一個妻子卡迪雅所生的長子穆哈辛。它位於古爾德曼村外圍。人們若要到這個地方來,得沿著一條坑坑窪窪的泥土路向山上走,這條土路是赫拉特到古爾德曼村的主幹道的分叉路,兩旁長滿了膝蓋那麼高的雜草,點綴著白色和鮮黃色的花朵。土路向山上盤旋,通向一片平坦的田地,那兒生長著挺拔的白楊樹和胡楊樹,還有一簇簇的野生灌木。從那兒往上看,山頂有古爾德曼村的風車,那些鏽跡斑斑的轉頁尖尖的末端依稀可見;至於左下方和右下方,則是開闊的赫拉特城景。山路的末端和一條寬闊的溪流垂直相交;這條山溪從環繞古爾德曼村的沙菲德山脈奔流而下,生長著很多鮭魚。朝著群峰的方向,再往上遊兩百來米,有一圈圍成圓形的垂柳。樹林中間,在柳蔭的掩映之下,便是那片林中空地了。
紮裏勒到那兒看了一眼。當他回來之後,娜娜說,他說話的口氣活像一個不停地吹噓監獄的牆壁有多麼幹淨、地板有多麼光亮的典獄長。
“就這樣,你的父親給我們蓋了這個老鼠洞。”
十五歲那年,娜娜差點結婚了。提親的男孩來自信丹德[1]Shindand,阿富汗西部城市,位於赫拉特南邊。[1],那個年輕人以販賣鸚鵡為生。故事是娜娜自己說給瑪麗雅姆聽的,雖然娜娜說起這件事時總是若無其事,但從她眼裏渴望的光芒中,瑪麗雅姆看得出她也曾快樂過。也許娜娜這輩子惟一真正快樂的時候,就是婚禮之前那段日子。
娜娜講這個故事時,瑪麗雅姆坐在她的膝蓋上,想像著她母親正在穿結婚的禮服。她想像她騎著馬,穿著綠色的長裙,在麵紗之後羞澀地微笑,手掌用指甲花塗得紅紅的,撲了銀粉的頭發被分開,紮成的幾條辮子用樹液粘在一起。她看見奏樂的人吹著笛子,敲打著皮鼓,街頭的小孩大呼小叫地在後麵追逐。
然而,就在舉辦婚禮那天的前一個星期,妖怪進入了娜娜的身體。無需描繪,瑪麗雅姆也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她親眼見到過很多次了:娜娜突然癱倒,她的身體繃緊,變得越來越僵硬,不斷翻白眼,手舞足蹈,仿佛體內有什麼東西在左衝右突,嘴角冒出白沫,有時候還混著鮮紅色的血。接著是昏昏欲睡,茫然若失和胡言亂語。
消息傳到信丹德之後,賣鸚鵡的那家人取消了婚禮。
“他們被嚇跑了,”娜娜這樣解釋說。
結婚的禮服被束之高閣。自那以後,再也沒有人前來提親了。
紮裏勒和他的兩個兒子,法爾哈德和穆哈辛,在空地上蓋了一座泥屋,瑪麗雅姆將在泥屋中度過生命中的十五個春秋。他們用土磚將它壘起來,然後抹上泥土,蓋上幾把稻草。泥屋裏有兩張草席,一張木頭桌子,兩張直背的椅子,一扇窗戶,還有幾個固定在牆上的架子,娜娜在架子上擺放陶罐和那套她珍愛的中國茶具。紮裏勒搬來過冬用的嶄新生鐵爐,在泥屋後麵堆起砍好的木材。他在屋外加了一隻可以用來做麵包的烤爐,用籬笆圍了養雞場。他帶來了幾隻綿羊,給它們修了飼料槽。他讓法爾哈德和穆哈辛在柳樹圈外百來米的地方挖了一個很深的洞,在上麵蓋了座廁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