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 爆炸(4)(2 / 3)

紅蘋果把周圍暗淡的灰藍色全照淺了。小姑娘的紅裙子與紅蘋果上下輝映。小姑娘的叫聲很像夢中的囈語。最後,是一個老漢,他穿一件圓領大汗衫,曾經是白色的,汗衫的背部破了十幾個銅錢大小的洞。一條黑布褲子,一雙用廢舊輪胎做成的涼鞋。兩條彎曲著伸不直的胳膊。光禿禿的頭上掛著西斜的太陽。他一聲也不出。他默默無語。他邁著緩慢的大步,駝著背,從我的麵前經過,那灰白的眼色,使我感到徹骨的寒冷。他們過去了,車輪在破爛路麵上顛簸著,車板喀嚓喀嚓地響,車在人的簇擁下,看看就遠了。我看到車輪與地麵接觸的部位脹開一圈黃色氣體,緊接著我聽到一聲爆響。

妻子說:屋漏偏遭連陰天,黃鼠狼專咬病鴨子。

我無話可說。婦產科門前停著一輛小麵包車,那個穿灰製服的小夥子,雙手托著他勞苦功高的妻子,從走廊裏走出來。

6 臨進產房前,妻子臉色灰黃,鼻子上滲出一層汗。她直著眼看著我,說:我可是為了你才走這一步,你別忘了。我揮揮手。枯坐著,毫無興趣地喝著一杯水。姑說:小安,給她推上兩支葡萄糖吧。這種事我幹一回夠一回。剛才是送子觀音,現在是催命判官。妻子說:還要推葡萄糖嗎?這麼貴重的藥。姑說:計劃生育用藥,不要錢。

安護士舉著一管子透明藥水,對我妻子說:把袖子挽起來!

妻子坐下,挽起袖子,她吧嗒吧嗒地咂著嘴,好像品嚐什麼東西的味道,她的胳膊上凸起一層白色的雞皮疙瘩。

你冷嗎?安護士問。

妻子說:不冷。

注射完畢。安護士說:老師,開始嗎?

窗戶金碧輝煌。妻子在產房門口,擰著脖子看我一眼,她那張臉浮腫得像個大氣球,我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待要重新看時,產房的門刺耳地響著關上了。隻有我一個人,站在這間房子裏,房子寬闊高大,天花板上吊著一個沾滿石灰的燈泡,高如天星,一個個牆角都深邃無邊。西牆角上有蛛網,東牆角上有斜陽投進來的淳厚凝滯的陽光。西牆麵著我的背,東牆上那麵鏡子裏我變形成一個星外來客。我數了,鏡子上寫著二十一個大小不等的字,鏡框上有一個木疤。西牆上掛著一排登記簿子,有流產登記簿,有放環登記簿,有子宮下垂登記簿,有獨生子女登記簿。

我不敢看那扇通往產房的門,因為它願意向我傳遞陰森恐怖的情緒。我也不敢拂去牆壁上的阻光物質,讓牆壁透明了,更重要的我要把第三隻眼睛緊閉。我看了一陣蒼蠅,又回頭看牆上的登記簿子,我逐個地揭開它們,看到一行行花花綠綠的名字,從名字縫裏,浮現出一張鐵腿革麵床,床上躺著一個女人,她有龐大的乳房,鬆弛的肚皮,肚皮上布滿了眼睛般的斑點。她眼睛的神情像被鋼刀威脅著的羔羊……我垂下手,簿子自動合起。

安護士挪動著鋼鐵機械發出沉悶的鈍響。牆上陽光燦燦。產房裏響起了撲哧撲哧的聲響,好像用氣筒往輪胎裏充氣。我盡力地不去想象,但那張床上躺著我的妻子,我妻子身下那些奇形怪狀的物件,不斷地在我的腦海閃現,好像多少年前的舊景重現。妻子的臉扭曲著,嘴角歪歪扭扭地亂動,一兩聲憋不住的呻吟從嘴角冒出來。我掙紮出來,像溺水的人扯住幾根垂到水麵的樹枝。我麵目猙獰,在鏡子裏,一動不動一副麵孔。安護士的腿一曲一伸,一曲一伸,咖啡色的膝蓋在白大褂下閃閃爍爍。那幹澀的撲哧聲從她腳下飛出,在她腳下編織成串,向我腦子裏爬動。我的腦袋像齒輪一樣轉著,把撲哧聲編織成的鏈帶全部絞進來,儲存起來,這些聲音如氣體般膨脹,我感到頭痛欲裂,腦殼等待著爆炸。

我張開嘴巴,撲哧聲從嘴巴裏鑽進來;我閉住嘴巴,撲哧聲從鼻孔裏爬進來。我索性拿開堵住耳朵的手指。一種難以名狀的焦慮感,電流般貫通我的全身。妻子在產房裏叫了一聲,這叫聲濕漉漉沉甸甸,像水漬濕的棍子一樣抽打著我,我沉重的心髒把我壓倒在凳子上。我飛快地點一支煙,沒有煙,我捧起腮,又扔了腮。

在緊張的摸索中,我的手碰到了《婦產科教程》,《婦產科教程》碰到了我的手,我迫不及待地翻開它。它發出碘酒的味道,珍珠霜的味道。安護士用紅杠子藍杠子把一行行黑字托起來,還在書的空白處歪歪斜斜地加了注。婦產科專家寫道:世界上有識之士對迅速增長的人口表示了極大的憂慮,人口增長迅猛已使地球體係嚴重不穩定,人類正奔向“聚爆”的摧殘性結局……安護士批注道:劉曉慶,我多麼羨慕你呀!婦產科專家寫道:實行人工流產,是貫徹計劃生育政策的一項有力措施。要消除廣大婦女對人工流產的恐怖心理,又要認識到人工流產不是小手術,施術者和受術者都不能掉以輕心。安護士注道:佐羅是個好小夥。安娜是個好姑娘。我一定要……

安護士還在用力踩那物件,把一連串撲哧聲製造出來。產房裏的情緒灰白迷蒙,空氣幹澀。妻子的臉像一具蟬蛻,褐色透明,沒有絲毫活氣。我揉揉眼睛,合上這本見神見鬼的《婦產科教程》,站起來,看了一下表,方知妻子進產房僅七分鍾。我懷疑表停了,但秒針噠噠地追趕著數字,數字追趕著秒針,時間追趕著空間,空間與時間融為一體,人在茫茫時空中如同纖塵,來如風去如煙,有時極大,有時極小,撲哧聲還在繼續,像一條藏汙納垢的河流,我整個身體都淹沒在河流裏,我用力掙紮,伸出頭來,手把住窗框,如撈住救命的船板,窗外金碧輝煌。

我一眼就看到了大如車輪的太陽,成熟的金橘般的太陽,流溢出半天彩霞,低低地壓著殘缺不全的地平線,芳草地上飛來飛去的蜻蜓,賊星般射過捕蜻蜓的麻雀。我的眼跳過那片溫暖的麥茬地,跳過河流般的公路,跳進蒼翠如海的玉米林裏,那些液化了的蚜蟲使玉米葉子像青銅的刀劍,它們在如水的陽光中又簇立了起來,嫋嫋的白汽沿著葉尖上升,我驀然想起了狐狸。玉米林裏這般平靜,不會讓人想起狐狸的故事,然而這平靜之前,確確鬧過狐狸,十幾年前,狐狸在這裏走火線煉仙丹,指引迷津,救我姑姑出黑暗,十幾年前的光景像閃電一樣消逝了。我把眼往回拉,眼前橫著那條如河的路,路邊的樹木投下長長的影子,把路麵遮了,似遮著流動的河水,河水中,樹影動搖不定。我偶爾發現,從溝裏冒上來似的,那路南邊樹影下,蹲著一個蛋黃色的人。像從河裏流下來似的,從路的上遊,擁來一群女人和孩子。我恍然明白,在路的上遊,聚集著鄉政府和公社幹部們的家屬子女,那兒號稱幹部村。那些女人孩子們都端著什麼,跑著,童稚們發出飛越樹梢的歡呼。女人和孩子把那蛋黃色人圍起來,人圈阻住了道路。我起初隻看見一些粗粗細細的腿,後來看到蛋黃色人坐著,身子前仰後合,有呱噠呱噠的聲響傳來,一個帶著長柄的圓物下,躥出比陽光更加溫柔的火焰來,女人的眼,孩子的眼,都被這火光映照得熾熾如金豆,投到那地雷狀圓物上。有幾個孩子往火中投薪,有一個孩子搖著把柄,讓那地雷狀圓物快速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