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 爆炸(4)(3 / 3)

呱噠呱噠的聲音從窗縫裏擠進來,撲哧撲哧的聲音從門縫裏擠出來,碰撞在一起,濺滿五壁,如同兩個波浪同歸於盡……

柏油路上那些女人孩子紛紛跑開,有的躲在樹後,有的遠遠地側著身,眼睛都齊射到蛋黃色人身上。我看不見蛋黃色人的臉,隻見到他手提長把圓物,跳跳蹦蹦似類人猿在開辟鴻蒙,蛋黃色的陽光塗到他身上,使他更加蛋黃不止,他把那物塞進一個長長的尖尖的小醜帽子一樣的柳條簍裏,身體停動,恰似演員亮相。一眨眼的工夫,他的身體跳離地麵有二寸高,那簍子跳起有半尺高,落地後又跳幾下,從簍縫裏噴出幾十股乳白色氣體。這時窗玻璃抖動著,我聽到了公路上傳來的爆炸聲。

我妻子是輕易不會喊叫的,她生我女兒時都沒叫一聲,現在她叫了。我想起妻子臨進產房前看我那蒼涼悲壯的一眼。我說:蒼天保佑。天花板上那個塗滿石灰的燈泡,射出短短的黃光,這裏經常停電,現在來電了。燈泡懸掛在天花板上搖搖欲墜,妻子的叫聲黏膩冰涼,帶著潮濕的黴變氣息,我的耳朵在寒冷中痙攣著。窗外金碧輝煌。我起身走幾步,手拉燈繩,開關啪噠一響,燈滅了,天還不黑,窗外金碧輝煌,太陽破了,草地柔和溫順,靜靜地躺著,草梢兒似動非動,任憑著蜻蜓撩撥。它使我深深地內疚。草地的中央,有一片草長得分外茂盛,像一個孤獨的浪頭,也像平靜海麵上的一塊沐著光輝的礁石。有蚯蚓的叫聲在礁石後響起,極其清晰地把一聲與另一聲之間的距離斷開。這蚯蚓叫出了無線電信號,東北風把這信號向西南吹,吹向落日的方向,哪兒有幾十株向日葵,向日葵正怒放,全都背著太陽,葵花葉上落著蜻蜓,蜻蜓翅膀像刀刃一樣鋒利。我目無目標,胡亂地看,看到妻子的叫聲在房間裏飛翔,看到那長柄地雷狀物在孩子手下飛旋,我怕那沉悶的爆炸聲,怕妻子的叫聲。公路上的女人孩子又散開去,蛋黃色人從血紅的火焰中提出那物塞進簍裏,人跳簍跳白煙飛竄,我緩緩地按住耳朵,見窗玻璃莫名其妙地動。女人和孩子圍上去,蛋黃色人把簍子倒提著,倒出一串白花花的東西在一個女人雙手端著的盆狀器皿裏。玉米林裏刀劍上指,落塵有聲,誰也想不到那裏曾進過狐狸,出過狐狸。我鬆開堵耳的手指,聽到產房裏瓷器碰撞當啷啷響。

父親來了。好像久別重逢,父親我認識,但感到陌生,父親比我上次見他時蒼老多了,他穿著一件破汗衫,穿一條黑褲子,穿一雙廢舊輪胎製成的涼鞋,戴著那頂灰燼般的草帽,站在了窗外。父親身上散發著的汗酸和炒麵香氣從我的眼睛裏進入我的意識,它使我鼻孔收縮,肌肉做神經質地彈跳。父親這樣瘦,汗衫的破洞裏露出一個黑豆大的乳頭,他無言默立,身後立著那頭石雕般的牛。父愛的眼穿過玻璃,看到了我。他的嘴動了一下,好像要說話,我搶在他說話之前說話:爹,你回去吧,馬上就好了……路上又爆炸了那黑色地雷狀物,父親雙肩聳起,牛毛也在父親身後一動。父親沒有回頭,我越過父親和牛,我說:今天下午,幾十個人追趕一條狐狸,也沒有追上。父親不說話,站了一會,牽著牛走,牛背上搭著一條防寒的麻袋,後腿上的血痂烏黑,那個空皮囊腫得發亮。

父親走了,母親來了。母親牽著我的女兒。女兒穿一件夾襖,蓋住了圓滾滾的小肚子。她臉上帶著淚痕。娘和女兒在窗前站了一會,娘不說話,女兒不停地吹一個紅氣球,把臉憋得通紅,總也吹不大。我說:到屋裏來吧。

娘站在產房門口靜聽了一會,回頭問我:還活著嗎?

我說:怎麼會不活著呢?流個產,又不是什麼大手術,馬上就好。

整整一下午了。娘哭著說。

我說:整整一下午產床上都在生孩子,她剛剛進去。

妻子低沉地叫一聲。姑說:好了。

我坐在凳子上,乞求地說:娘,您回去吧,弄點飯給她吃,多煮些……雞蛋。

娘說:豔豔,走吧。

女兒扭扭身體,說:我要找俺娘……我要找俺娘……

我說:豔豔,你跟奶奶一起回去,爸爸和娘待會兒回去。

女兒哭著說:我要找俺娘……

我說:娘,你一個人先回吧。

娘走了。

女兒怯怯地看著我,說:我要找俺娘。

我說:你別哭,你會吹氣球嗎?來,吹給爸爸看。

女兒鼓起腮幫吹氣球,氣球膨脹起來。女兒一換氣,氣球隨著癟了。

我說:爸爸給你吹起來,好嗎?

她點點頭。

我從姑的抽屜裏找出一根線,把女兒的氣球含在嘴,用力吹一口,氣球脹大,又吹,又吹,氣球頂端變薄,變亮,紅色被吹淡了,吹白了。氣球脹到排球大時,我屏住氣,騰出手來,用線紮住了氣球嘴。我把氣球還給女兒。

我說:你怕爸爸嗎?你恨爸爸嗎?

女兒莫名其妙地看著我。產房的門開了。

產房門一開,女兒就高叫一聲娘,緊接著她在我懷裏掙紮著,用氣球敲著我的頭,敲得我的鼻子酸麻,敲得氣球嘭嘭地響。她哭叫著:娘……我要找俺娘……

女兒的娘還在產床上躺著,蒼白一團,安護士幫助她穿衣。女兒的氣球打得我嘭嘭響,在短暫的幾秒鍾裏,我看到了那些奇形怪狀的器械,竟與我想象的一模一樣。產房門大開著,妻子在產床上召喚女兒,她滿臉淚水。我放下女兒。女兒擎著紅氣球,撲到了妻子身邊。我在那麵鏡子裏,看到了我的臉。我立即逃離我的臉。

窗外是一個紫紅色的世界。

那架通紅的大飛機無聲無息地從東邊撲了過來,直衝著醫院前這片草地,直對著我的頭。飛機像個醉漢。飛機的翅膀流著血一樣的光……

1985年6月春於魏公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