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和老頭子相跟著進了內室,裏邊又傳出劈劈啪啪的剁餡聲。我氣得直喘粗氣,馬可嘴裏咀嚼著,說:夥計,忍了吧,既然工商局長是他的重孫子,咱們去告也告不出個好結果,沒準打不到狐狸還弄一身臊氣。再說,這餃子的味道的確很不一般,隻要好吃,你管它什麼肉幹什麼?耗子肉也不是毒藥,廣東人見了耗子眼睛就冒火星子,他們生吃耗子呢!我說,盡管這餃子味道的確不錯,但我們並沒有點耗子肉餡,他們未經我們同意硬給上來了耗子肉,就是犯法!馬可說,夥計,我發現你在城裏住了幾年,住出毛病來了。既然好吃,何必去管它什麼肉?不管白貓黑貓,抓住耗子就是好貓,同理,不管什麼餡,隻要好吃就是好餃子!我說不行,我還是咽不下這口氣!他說,你呀,你,坐下吧,聽我給你講一個故事,這故事可不是我的捏造,而是千真萬確的真人真事兒,聽完了故事,如果你還覺得有氣,你如果要去告官,就去告好了,我決不攔著你,但現在你必須好好坐著,聽我給你講。
馬可講的故事我仿佛聽人講過,但年代久遠,細節記不清楚了。馬可說,民國初年,就算是一九一二年吧,一個名叫六十的男孩子十五歲了。他的爹六十歲時他的娘生了他。六十就是咱們臨村沙口子人,剛死了沒有幾年,你難道不記得他嗎?六十很小時就把爹死了,母子兩人相依為命,日子過得很艱難。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六十十四歲時就跟著村子裏的人去南山地區做小買賣,到了十五歲時,就跑起了單幫。那次他去南山販了一小推車棉布,推著往家走。走到半路上,內急,正好路邊有一座小山般的墳墓,墳墓前豎著高大的石碑,石碑前有石人石馬,墓後栽著十幾棵鬆樹,黑壓壓的,很疹人。他憋急了,顧不上多想,扔下小推車,跑到墓後匆匆下了載。正要提起褲子走人,被一個男人當場抓住。男人說你這個小子吃了豹子膽了嗎?竟敢在這裏拉屎?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這是舉人老爺家的祖墳,風水好得很,你在這裏拉屎玷汙了風水,該當何罪?六十嚇了個半死,連連求饒,說大叔大叔放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那人說你小子少廢話吧,跟著我去見老爺吧。六十掙紮著不去,但那男人手上勁頭奇大無比,六十的掙紮毫無意義。男人拖著六十去向墓地主人邀功,墓地主人是本地最大的財主,儀表堂堂,氣度不凡,咱們村許多老人都見過他。財主聽了報告很生氣,就帶上家丁,家丁扛著大槍,把六十拉回墓地。財主對六十說,本來應該槍斃了你,看你年輕,暫且饒你一條小命,但你必須把你拉出來的吃了。六十不想吃,不吃就打,用槍托子搗屁股,用槍托子兒撅肋巴骨,那痛勁兒不是人能忍受的。六十無奈,一狠心,就吃了。這恥辱刻在了他的骨頭上,他沒跟母親說,怕惹她傷心。但南山是不去了,改去北山,北山產一種鋒利的匕首,六十就買了一把,準備複仇。他堅信兩座山不可能碰麵,但兩個人很可能碰麵。這一天果然來了。我們村逢五排十趕大集,這你知道。有一天,六十正在集上賣蝦醬,突然看到那個大財主被人前呼後擁著來了。真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六十感到自己的身體在止不住地發抖,熱血一股股地直往腦袋上衝。他很想立即撲上去,用牙齒咬斷仇人的喉嚨,但財主帶著四個保鏢,一個個都是彪形大漢,急切難以下手。他回了家,找出那把匕首,放到磨刀石上磨。他的娘問他:孩子,你磨刀幹什麼?六十就把事情的原委說了一遍。母親沉思良久,問,兒啊,你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六十說,奇恥大辱,深仇大恨,如果不報,枉為男兒。母親說,兒啊,你聽我說,如果你硬要去尋仇,就先把為娘殺了吧。六十道,母親何出此言?母親道,兒啊,你想想,但凡這樣的大財主的保鏢,必定都是武藝高強之人,他們看起來是赤手空拳,但身上肯定藏有利器,不是刀,就是槍,即便他們赤手空拳,你一個小孩子,也不是他們的對手?即便你勉強得手,殺了你的仇人,你也死定了。你如果死了,娘活著也就沒有了任何意義,所以,在你出發之前,娘不如先死,也好免你掛念。六十聽了娘一席話,進退兩難,拿不定主意。他的娘說,兒子,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聽娘的指揮?六十說,願意聽母親指揮。母親就說,你先把那把刀子給我,然後換上新衣,到集上去,見到財主,請他來家吃飯,如果他問你是誰,你就說是奉了母親之命前來相請。你隻負責把他請回家,剩下的事就不用你管了。六十說,那好吧,反正我連屎都吃過了,還有什麼恥辱不能忍受呢?娘,您在家等著,我這就去請他。六十到了集上,見了財主,一躬到地,口稱恩公,說小人受母親之命,前來請恩公去家中小坐。那財主翻著眼皮想了半天也想不起這個彬彬有禮的年輕人是誰。就問:你是誰?我不認識你。六十道,恩公不認識我,但我認識恩公,請恩公到寒舍一坐,喝杯清茶。當著許多人的麵被人稱為恩公,是一件得意的事情,財主不由得滿心歡喜,說,好吧,你前頭帶路吧。六十把財主帶回家,那四個保鏢站在大門口兩個,站在院子裏兩個,悠悠逛逛,警惕性很低。六十的母親見了財主,雙膝一屈下了跪,下了跪就磕頭,說多謝恩公救我兒子一命,請受老身三跪九叩首。把個財主弄得不知雲裏霧裏,慌忙拉起六十娘,說:老人家,我與你們家素不相識,無故受此大禮,於心不安,請老人家把這個悶葫蘆破開,免得在下著急。六十娘道:急什麼?請恩公先上炕坐著,等老身殺雞宰鵝,侍候恩公吃飯。財主道:您不把話說清楚,我是不會上炕的。六十娘道,既然如此,我兒,你就把恩公對你的恩德說說清楚吧!六十未曾開口,眼睛裏先噴出火來,但他強壓怒火,故意用輕鬆愉快的口氣說:恩公難道忘了嗎?五年前的春天,四月初八日,我十五歲時,去南山販了一車白棉布,走到您家祖墳,實在拿捏不住了,在那裏拉了一泡屎……財主的臉色突變,似乎有奪門而出的意圖。六十娘說:恩公不必害怕,我兒子這五年裏走遍天下拜師學藝,練出了一手飛刀絕技,天上飛著一隻燕子,他一揚手,那燕子就掉下來了。他如果想取您的性命,您已經死在大集上兩個時辰了。六十娘接著就把那柄閃閃發光的匕首從懷裏摸出來,冷汗涔涔從財主的頭上流下。六十娘一揚手,把匕首釘在了梁頭上,她的動作剛健有力,與她的年齡極不相稱,一看就是個會家子。她的動作不但讓財主大吃一驚,連六十也吃了一驚。六十後來對他的後代說,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我跟你奶奶生活了幾十年,還不知道她有一身好功夫。財主原本還存在著僥幸之心,想打個暗號把外邊的保鏢叫進來,一看到六十娘的出手,他就明白該怎麼做了。他將衣袖一甩,跪在了六十和他娘的麵前,說:老夫人,大公子,在下一時糊塗,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今日落在了你們手裏,要殺要砍悉聽尊便!六十娘上前把財主拉起來,說:恩公快快起來,過去的事兒何必再提?財主拱手道:多謝老夫人不殺之恩,在下可否告辭?六十急巴巴地看著他娘,說:不能放他走!他娘卻說:我兒,送恩公出去吧!財主到了院子裏,道:老夫人,大少爺,後會有期!財主走了,六十對母親很不滿,對財主更不滿。他娘笑道,孩子,用不了十天,他還會回來的。果然如六十娘所言,隻隔了五天,到了下次趕集的時候,財主親自趕著大車,將親生女兒送來了。在他的馬車後,運送嫁妝的大車排出了半裏路長。就這樣六十成了財主的女婿,也成了村子裏的首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