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1 / 2)

“貝醫生,高小姐來了。”內線電話裏傳來值班護士的聲音。

這是艾琳女士恢複意識後的第二天。雖說是醒了,卻仿佛換了個人。皺紋多了,目光也渾濁了,自從醒來後就沒說過一句話,隻知道呆望著天花板,不管貝醫生問什麼都隻有極細微的反應。印象中那個健談而硬朗的婆婆仿佛一夜間消失不見,如今躺在病床上的隻是個精神恍惚、身體衰弱、甚至無法獨力進食的老人。

貝醫生原本建議說,照艾琳目前的情形來看,他已很難再做什麼了,倘若送去大醫院(比如新聖安)或許還可以做進一步的檢查和治療,二十四小時的看護係統也比他這間小診所強上許多。可高君怡不同意。

“再觀察兩天好嗎?兩天就好。請讓我試試看。”

“你想怎麼做?”

“盡可能……做我能做的。”

她說的毫無把握,相信貝醫生也聽得出,可他還是答應了。

昨天一整天,從早到晚,她除了去廁所之外一直守在艾琳床邊。調整病床的傾斜角度,扶她坐起,跟她說話,喂她喝粥。喂食並不順利,每一口都會從嘴角溢出許多,若是不及時擦拭便會順著腮邊流到脖子上。傍晚時值班護士拿著便器進來,問她是要幫忙還是回避。她怔在當場,嘴張了半天才從喉嚨裏擠出幾個音節,她希望幫忙。雖然她最後除了幫忙扶著艾琳的雙腿和整理被單之外什麼也插不上手。

就這麼過了一整天,艾琳的情形並不見好轉。可她還不想放棄,所以今天一早就來了,帶著亞璿。說穿了其實是亞璿硬要跟來,並以她們多年的姐妹之情脅迫她說再敢獨自溜掉就試試看。

貝醫生搖了搖頭,按掉電話上閃爍的紅燈。

不難猜測她堅持的理由。她並不是心機深沉的人,可若是不想說,他也不便過問太多。說實話,看護不是件輕鬆的工作,他沒想到她能努力到這個地步。驚訝之餘,當他望向那個單薄卻專注挺直的身影時,目光亦多了些欣賞,或許還有些羨慕。當然不是羨慕艾琳,他羨慕的是聶。倘若有這樣出色的女人默默喜歡他,他是絕不會放手的。隻可惜,她喜歡的是聶。好命的男人……

“……於是我們哪兒也沒去,一直照顧著艾琳。中間貝醫生送來一隻皮箱和一隻鐵盒,說那是艾琳的私人物品,其中就有這盒錄音帶。”黎亞璿看聶長風一眼,強調說,“我們沒聽過錄音帶的內容。我本來要聽,可阿君不讓。她說,這是你私人的東西,在征得你的同意之前,誰也沒有這個權力。她做人就是這麼一板一眼、死心塌地的。”

“那艾琳後來……”

“她可以認人,也能說一些簡單的話。那已是第五天的事了,全靠阿君的照顧,連護士都佩服她的用心。艾琳睡著的時候,阿君對我說——我總算知道,不眠不休的照顧一個人是多麼辛苦的事,可我的辛苦,一定還不及他的十分之一,他是苦在心裏也說不出的……她說的是你吧,聶醫生?”

聶長風低頭不語。

黎亞璿接著道:“我隻請了一周的假,因此不得不先回來。臨走時阿君托我把錄音帶交給你。我本不想幫這個忙,我希望她自己的事自己解決。可她卻說,假如要她獨自保管這盤帶子,她害怕不能堅持到最後,她怕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假如你聽見她的這番話,看到她說這番話時的眼神,你便會明白,她是如何用盡全部能量來壓抑一份感情,對你的感情。”

那一刻,他清楚的聽見,心房崩塌的聲音。

“假如,我是說假如……”黎亞璿目光鎖定在他臉上,問道:“假如你還是單身,你會和阿君在一起麼?”

“這是個毫無意義的假設。”聶長風說。

“那我換個角度問好了,你喜歡阿君麼?你對她,有沒有一份超越朋友的感情?如果有,請你點頭;如果沒有,也請你清楚的否認。”

“黎小姐……”

“請不要說我沒有立場。”黎亞璿搶白道,“我的立場就是阿君的立場,我隻想搞清楚,她所做的一切究竟值不值。”

聶長風疲倦的壓著額角,手掌投下的陰影遮去眼底的亮光。

“我不值得……我是個沒用的男人,隻會牽累了她。”

“你牽累了她什麼?難道……阿君險些惹上官司,捅了漏子丟了工作,都是因為你?”

仿佛聽到宋瑾茹冷冷的笑聲,他無法否認,也不願否認。君怡……他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但願她也能看清這一切,看清他是個怎樣的人,然後抽身而退。他相信,她一定會遇上比他好十倍百倍的對象,保護她不受半點傷害。

返家的路上,聶長風接到醫院一通電話,當即調頭往回開。一路超速,連闖兩個紅燈,險些被警察攔下。

醫院裏已經亂作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