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斥他這種行為,並將他前次京察時所得之“卓異一等”考評亦予銷除。多隆阿不死心,又
在工部堂上當眾哀求,培成大怒,上奏朝廷。多隆阿遭革職處分。多隆阿十分狼狽,到處托
人找路子,結果投靠科爾沁劄薩克多郡王僧格林沁行營,在與林鳳祥、李開芳統率的太平天
國北征軍的戰鬥中,多隆阿接連打了幾個勝仗,得到僧格林沁的賞識重用。僧格林沁打敗太
平天國北征軍後,自以為天下無敵,眼角裏非但沒有太平天國數十萬大軍的地位,也沒有朝
廷的江南大營、江北大營的地位,江寧將軍都興阿原先也是僧格林沁的部下,僧格林沁便把
多隆阿派到都興阿那裏,以加強都興阿的力量,日後爭得攻克江寧的首功。湘勇攻下武昌、
漢陽,這是僧格林沁想都沒有想到的事情,他對曾國藩十分妒嫉,密奏鹹豐帝,要謹防這支
掌握在漢人手中的人馬,並建議速派多隆阿帶一支部隊赴武昌,名為加強東進兵力,實際上
充當朝廷的監視人。僧格林沁的密奏深合鹹豐帝的心意。一道密諭下來,多隆阿立即以副都
統的身分統帶三千精兵,星夜出發,從**進入安徽,再由英山進湖北境,然後從黃州溯江
趕到武昌。
盡管曾國藩對多隆阿從江寧趕來的意圖很清楚,但他卻不能得罪這位當今天子表兄手下
的紅人。湖北巡撫衙門花廳裏,曾國藩擺了十二桌豐盛的酒席。鄂省綠營都司以上的將官,
以及湘勇所有營官都前來赴宴。主賓席上,除多隆阿外,還坐著荊州將軍官文、湖廣總督兼
署湖北巡撫楊霈、固原提督桂明和盛京兵部郎中德音杭布。曾國藩舉杯向多隆阿敬酒,說:
“多將軍謀勇雙全,這兩年來在山東、河北一帶屢敗長毛,拱衛京師,功勳赫赫,現長毛林
鳳祥、李開芳已糧盡彈絕,斃命在即,多將軍蓋世之功,將永垂史冊。”
一貫以英雄自居的多隆阿驕矜地笑道:“這全是托皇上洪福、僧王偉謨,多某何功之
有!”說罷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官文也起身向多隆阿敬酒:“這次我軍東下,還須仰仗將軍倒乾轉坤之力,我敬將軍這
杯酒,但願借得將軍虎威,一鼓聚殲竊據江寧群醜。”
“多謝,多謝。”多隆阿又昂然站起說,“多某和三千江寧綠營將士為皇上赴湯蹈火,
在所不辭,長毛末日已到。多某為激勵士氣,已許下明年上元節,將江寧全城歌女載到秦淮
河上,為立功將士唱曲侑酒。”
多隆阿話音未落,花廳裏的綠營將官們早已歡呼雀躍,杯盞相碰。桂明接著說:“鄂省
兵力單薄,經驗不足,一切都要靠多將軍指教。”
多隆阿帶著幾分醉意,大大咧咧地揮揮手:“彼此一家,何必客氣。”
說罷,又端起酒杯喝了個底朝天。隨著官文等人的頻頻舉杯,出席宴會的綠營將官紛紛
站起,呼喊著向多隆阿敬酒。
多隆阿的倨傲,以及官文等人無視湘勇的神態,使得湘勇營官們大為惱怒。這些營官全
坐在凳上不動,無一人站起。曾國藩見此情景,忙起身端酒杯,望著一動不動的湘勇營官們
說:“諸位,我全體將士即將誓師東進,多禮堂將軍親率精兵前來,大增我軍聲威。今日此
酒,一來為多將軍等接風洗塵,二來也為諸位壯行色。各位請起,讓我們為東進勝利滿飲此
杯!”
湘勇營官們見曾國藩如此說,隻得站起來,互相敬酒。酒席上重新響起一片吆五喝六的
喊叫聲,氣氛漸趨熱火。曾國藩見時機已到,滿臉高興地對大家說:“為助多將軍和各位的
酒興,我請大家看一件稀世珍寶。”
多隆阿最是貪財愛寶,一聽這話,大添興頭。他放下酒杯,急切地問:“侍郎公有何珍
寶,快拿出來,讓大家一飽眼福。”
這邊王荊七已將申名標所送的紫檀木匣捧進花廳。曾國藩從中把瑪瑙取出。
“好一顆光美的瑪瑙!”多隆阿情不自禁地讚歎。
曾國藩笑著對大家說:“諸位看看,這瑪瑙裏麵有什麼?”
多隆阿從曾國藩手裏將瑪瑙一把奪去,仔細看了一眼,大聲說:“這裏麵有一朵好看的
紅牡丹。”
官文、楊霈都湊過來,一齊稱讚:“這朵紅牡丹就像生成的真花一樣。”
瑪瑙在酒席桌上傳遞,大家紛紛誇獎它的光澤之亮和顏色之純,尤其對裏麵那朵鮮嫩欲
滴的紅牡丹讚不絕口。申名標坐在桌邊,裝出一副第一次看到的樣子,心裏卻暗自得意。
瑪瑙最後又傳到曾國藩手裏,他詭秘地對大家說:“請各位將桌上的蠟燭吹熄。”
眾人都不知何故,遵令把燭火吹滅。曾國藩說:“請大家再看看這顆瑪瑙。”
借著月色,多隆阿好奇地再看時,那朵紅牡丹早已蔫落,就像遭了霜打冰凍似地枯萎下
來。多隆阿好生奇怪,揉了揉眼睛,拿著瑪瑙走到窗邊再看,紅牡丹的確已凋謝!多隆阿這
一驚非同小可。官文、楊霈、桂明、德音杭布及各位將官傳看著這顆瑪瑙,都對紅牡丹的凋
謝搖頭不解。這時,曾國藩又吩咐再點燃蠟燭,***通明的酒席宴上,眾人再看瑪瑙時,都
驚呆了:紅牡丹又嬌豔地盛開了。
“稀奇!侍郎公,這可真是一件蓋世奇物。”多隆阿不勝感歎。他家中收藏了不少珍
寶,現在與這個瑪瑙比起來,那些珍寶都成了廢物。全花廳的人大大地開了眼界,申名標很
快活。羅澤南納悶:滌生一向不喜珍稀,今夜如何將一顆瑪瑙當著多隆阿和各位將官的麵如
此炫耀,難道是武昌的勝利使他昏了頭?
“侍郎公,你這個寶貝是從哪裏得來的?”多隆阿的眼神是毫無顧忌的豔羨,仿佛隻要
說出寶貝的出處,他就立即會到那裏去尋找!
“我手下一個營官送的。”曾國藩笑著回答,“他從長毛那裏獲得,又轉送給了我。”
“難得這樣有孝心的部下。”多隆阿感慨起來,望了一眼坐在另外幾桌的他的部屬。
“多將軍,這正說明你的廉潔無私,你一身正氣,部下不敢冒犯。”曾國藩一本正經地
誇獎,使多隆阿心中一絲由嫉妒而生的怨懟化除了,高興地笑道:“侍郎公過獎了。”
“多將軍,在你的麵前我感到慚愧。我想請教,這顆瑪瑙,我應怎樣處置?”曾國藩的
態度是認真的,多隆阿不得不放下酒杯。官文、楊霈、桂明等人也一齊放下酒杯。
“我看你還是收下,別冷了部屬們的心。”多隆阿竭力做出一副為他人著想的神態。官
文、楊霈、桂明也都說:“收下吧,這是理所當然的。”
申名標聽了,喜得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光,又忙著給自己倒一杯。
“各位不知,他這顆瑪瑙要換我八千兩銀子哩!”
“不是說送給你嗎?”多隆阿先是一怔,立即又說,“那也值得,值得!”
“八千兩銀子易得,稀世珍奇難遇。”官文是這方麵的行家,他以略帶誇耀的神色說,
“去年暹羅一個珠寶商人向我兜售一個徑長一寸的夜明珠,他開價就是三萬。”
“官將軍家還有這樣的奇寶,我一定要去看看。”多隆阿嚷道,眼色很貪婪。
官文見狀,自悔失言,忙賠著笑臉說:“不知多將軍會來,我在上月讓家人帶回京師家
中去了。下次再請你鑒賞吧!”
“可惜上月沒來得!”多隆阿很遺憾,轉過臉又對曾國藩說,“官將軍一顆夜明珠花三
萬,我看這顆瑪瑙也不亞於他的珠子,八千兩銀子算是太便宜了。”
“多將軍你不知內情呀!”曾國藩收起笑容,正色道,“倘若此人像官將軍剛才說的暹
羅商人那樣,明碼實價,莫說八千兩,就是八萬兩也由他漫天要價,買不起我不買就是了;
倘若是真心真意敬重上司的僚屬,為感激知遇之恩送來,也可說在情理之中。但此人不然。
他去年利用監造戰船之機,謊報工價物價,多領三千兩銀子,這次報開支單,又多報五千
兩。他想用這顆瑪瑙來堵住我的嘴,不說出這八千兩銀子的冒濫,又想以這顆瑪瑙為釣餌,
以後好不斷地從我這裏把銀子釣走。騙我私人的銀子可恕,騙皇上的銀子,國法難容!”
酒桌上的軍官們都不去管主賓席上的對話,依舊是一片亂糟糟勸酒勸菜的吃喝叫嚷。申
名標卻時刻在留心傾聽,聽到這幾句話時,一顆心像被曾國藩抓住似的,緊張得透不過氣
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地坐在那裏,如同受審一般。多隆阿、官文等人心裏想:他不想得好
處,白送給你?拿皇上的銀子換來自家的財富,隻有傻瓜才不幹!但嘴巴上都說:“此人手
段卑鄙!”
曾國藩說:“所以我正要與多將軍你們商量下,我有個主意,看行得通不?”
“什麼主意?”眾人都湊過臉來問。
“我想這種行賄受賄的風氣,一定要在我湘勇中根絕,我今天正要借多將軍虎威為我壯
膽。”
“侍郎公,你隻管放心幹,本都統為你撐腰!”多隆阿氣壯如牛,儼然一個扶正壓邪的
英雄。
“我要就多將軍坐鎮的好機會,當眾將這顆瑪瑙砸碎,以示國法軍紀不可褻瀆。”
眾人一聽都大吃一驚,申名標覺得一把鐵錘正擊在他的頭頂上,嗡的一聲,眼前全變黑
了。多隆阿忙說:“侍郎公,不能這樣幹,不能這樣幹!”
官文等人也說:“矯枉過正了,矯枉過正了!”
曾國藩說:“多將軍,不如此不可根絕呀!”
“侍郎公,這樣的稀世珍寶不可多得,砸了可惜。將送瑪瑙的人撤職查辦就得了,瑪瑙
無罪,千萬別遷怒於它。”
官文等人忙附合:“砸了可惜,砸了可惜!”
“好一個為國惜寶,多將軍說得是。”曾國藩轉怒為喜,對著滿廳人說,“我湘勇全體
將官聽著,剛才多禮堂將軍說了,今後若再有人學這個送瑪瑙的人的樣子,一概撤職查辦;
在座各位若有索賄受賄之事,一經查出,也嚴懲不貸。這次我聽多將軍的,為國惜寶,不砸
了,請多將軍代我將這顆瑪瑙轉給大內珍藏。”
說完,曾國藩雙手捧起紫檀木匣送給多隆阿:“多將軍,拜托了。”
多隆阿大出意外,真有喜從天降之感,忙站起雙手接過,連聲說:“一定效勞,一定效
勞!”
旁邊官文、楊霈、桂明、德音杭布一個個眼紅得不得了。
那邊申名標恨不得一頭鑽進地下去躲起來。酒席散後,他趕緊跪在曾國藩麵前,坦白認
罪,請求寬大處理。曾國藩撤了他的營官之職,留在親兵營以觀後效。
這天半夜,德音杭布的臥室還亮著燈光。原來,德音杭布和多隆阿在盛京共事過一段時
期,深知他的底細,鄙視他的為人。德音杭布並不知多隆阿奉密諭而來,在今天這場酒席
上,他既看到曾國藩的不受苞苴,又看到多隆阿的貪財好貨。他想了很久,決定向皇上上一
道密折,把到湘勇大營這幾天來所了解的情況作個稟報,既稱讚曾國藩廉潔奉公,治軍嚴
明,又將多隆阿收下紅牡丹瑪瑙的事也寫了進去。德音杭布睡著之後,蔣益澧把密折偷出
來,送給曾國藩。曾國藩看完密折,露出快意的微笑,對蔣益澧說:“把它放回原處,讓皇
上早日看到它。”
十一曾國藩身著朝服,隆重地向湘勇軍官授腰刀
--------------------------------------------------------------------------------
由於嶽州和武昌、漢陽的攻克,湘勇的大小頭目都升了官。胡林翼升為湖北按察使,羅
澤南升為浙江寧紹台道,彭玉麟升為廣東惠潮嘉道,楊載福擢常德協副將,鮑超擢參將,李
元度、李續賓、王錱等營官及郭嵩燾、劉蓉、陳士傑等幕僚都有遷升。唯獨救了曾國藩命的
康福沒有得到一官半職,大家都從心裏佩服曾國藩不以公職報私恩的品德。絕大部分勇丁都
在進入這幾個城鎮的頭幾天裏,搶足了金銀財寶。除上繳部分給什長、哨長和營官外,其餘
的便自己留下,托人輾轉送回家去。又是升官,又是發財,算是真正嚐到了打勝仗的甜頭,
湘勇士氣高漲,渴望著早日離武昌去打江寧。都說長毛把江寧建成了小天堂,那裏金銀如
海,財貨如山,弄得湘勇個個垂涎欲滴,夜夜做著買田起屋、娶親討小、衣錦還鄉的美夢。
太平天國西征軍在蘄州至田家鎮一帶重兵防守,欲與湘勇決一死戰的消息,很快傳到湘勇大
營。曾國藩與胡林翼、羅澤南、塔齊布、彭玉麟、楊載福等反複計議三路進軍的決策和具體
細節。
這天中午,彭毓橘帶領親兵抬了一個大木箱進來報告:“一百把腰刀已打好,請大人過
目。”親兵撬開木箱,從中取出一把來。曾國藩見腰刀果然打造得精美,熟鐵皮製就的刀鞘
上,用銅釘釘出一朵朵雲形花紋,銅釘鋥亮,如同黃金般閃光;刀把上鑲嵌著墨綠色南陽
玉。曾國藩將刀抽出,立時便有一道寒光撲麵而來,刀刃鋒利,手不敢試。刀麵正中端端正
正刻著“殄滅醜類,盡忠王事”八個大字,旁邊是一行小楷“滌生曾國藩贈”,邊上另有幾
個小字,那是編號。曾國藩一連看了幾把,把把如此。他很滿意,吩咐將木箱抬進裏屋。
湘勇官兵打仗立了功,可以按朝廷規定升官晉級,這是出自天恩。曾國藩想,還必須用
一種方式來表達他個人對部屬的獎勵和賞識。用什麼方式呢?過多地發賞銀,他覺得有違於
自己“不怕死,不要錢”的宣言;拜把結兄弟,這是山大王的行為,他又鄙夷不屑為。曾國
藩想了很久,終於想出贈送腰刀這個好主意。武職不用講了,即使是文職,既然在軍營效
力,就要有尚武精神。以個人名義贈送一把腰刀,既表達了自己與對方的特殊感情,又是鼓
勵湘勇的尚武精神。第一批受刀者,人數要少,儀式要安排得異常隆重,使他們感到無上的
光榮。這把親贈的腰刀,今後要成為湘勇官兵人人企望的最高獎賞。
次日下午,秋陽燦爛,湖北巡撫衙門頭進二進兩棟房屋之間寬闊土坪上,聚集著近四百
名湘勇哨長以上的軍官。他們一律按朝廷所授的官銜品級穿著蟒服,前後綴著補子。這些哨
長以上的軍官,無論授文職還是授武職,品級都不高,大部分在七品以下,黑底補子上五彩
金線繡的多為鸂鶒、鵪鶉、練雀、犀牛、海馬等,傘形紅纓帽上戴的是起花或鏤花金頂,插
的是用鶡尾製的藍翎。一色簇新的衣帽,加上耀眼的刺繡和閃光的翎頂,真個是花團錦簇,
美不勝收。湘勇這批軍官,大半出身書生,少部分來自無業遊民和鄉下作田人。不久前還是
毫無功名的寒士細民,今日一旦穿著日思夜想的官服,個個臉上流光溢彩,無異步入洞房時
的新郎。不過,他們不明白,今天並非喜慶節日,為何要如此隆重對待?
正在大家議論紛紛的時候,親兵高喊:“曾大人到!”
土坪上嘰嘰喳喳的聲音頓時停息,全體軍官一律挺直腰板,翹首肅立。隻見曾國藩從二
進廳堂裏邁著穩重的步履,威嚴地走出來。這批跟隨曾國藩近兩年之久的湘勇軍官們,此刻
第一次看到他身著朝服出現。昨天,曾國藩拜發了給皇上的《陳明服闋日期折》,報告三年
(實際上隻有二十七個月)守製期滿,從明天起釋服。今天,曾國藩頭戴裝有起花珊瑚紅頂
帽,身穿石青四爪九蟒袍服,綴著紺色絲繡錦雞補子,束一根金方玉版中嵌紅寶石腰帶,腳
登粉底黑緞朝靴,顯得格外高貴莊重。身後跟著穿三品文官服的胡林翼、一品武官服的塔齊
布、四品文官服的羅澤南、彭玉麟和二品武官服的楊載福。土坪上的軍官們心裏猜測,今天
一定有非常喜事。
曾國藩站在屋簷下高出地麵三四尺的台階上,用他特有的尖利目光,打量台階下這批新
著官服的軍官們。荊七搬出一隻虎皮交椅放在他的身後。曾國藩皺了下眉頭,揮手叫他搬
走。他輕輕地咳了一聲,然後提高嗓門,用洪亮的湘鄉官話說:“諸位,本部堂奉皇上之
命,受父老之托,訓練鄉勇,討伐叛逆,已近兩載。上賴皇上如天之福,下靠將士忠憤之
心,雖經百端挫折,又遭嶽州、靖港之敗,然我湘勇非但沒有壓垮,反而愈戰愈強。湘潭勝
仗、嶽州勝仗,使我們在家鄉贏得英名。現在我們又攻克武昌、漢陽,更是威鎮寰宇。這是
我們全體湘勇將士的光榮。”
說到這裏,曾國藩灼灼逼人的目光將所有軍官又橫掃了一眼,見他們個個神采煥發,又
興奮地說下去:“今天,各位都已荷蒙酬庸,升官晉級,有的已成為朝廷命官,有的正候補
待缺,不久就可以授與實職。總之,都已解褐釋布。不僅為自己,也為列祖列宗,為妻子兒
女爭得了風光榮耀。這些靠何而來?除靠皇上的格外施恩外,靠的是全體將士服從命令、精
誠團結、勇猛剛強、百折不屈的精神。本部堂以為,這十六個字,便是我們湘勇的精神。本
部堂最看重的就是這種精神,戰果尚在其次。要徹底剪滅長毛,光複江寧,就要靠發揚光大
這種精神。為此,特舉辦今天的授獎大會。”
湘勇軍官們這才知道今天這個不同尋常的集會的目的。
統帥要授什麼獎呢?授給哪些人呢?就像盯著變戲法的魔術師一樣,全體軍官懷著極大
的興致注視曾國藩。這時,彭毓橘指揮兩個勇丁抬著一個木箱出來。勇丁解開繩索,揭開蓋
板,頓時,台階上一片光亮。站在前麵的軍官們禁不住誘惑,紛紛伸頭探腦,有的似乎隱隱
約約地看到了什麼,不時發出噴噴聲。彭毓橘從木箱裏拿出一把腰刀來,近四百雙眼睛一齊
集中到這把腰刀上。曾國藩神情凜冽地說:“本部堂新近在武昌打造了五十把上等腰刀。每
把腰刀上都刻有‘殄滅醜類,盡忠王事’八個字,這是本部堂對各位的期望,也是三湘父老
對各位的期望,願它成為我全體湘勇的誌向。”
曾國藩原擬發一百把腰刀,昨天夜晚臨時又改變了主意,改發五十把,以此來提高身
價。第一號腰刀發給誰呢?他苦苦地思索良久。論湘勇的首創之功,第一號應屬羅澤南。論
攻打城池的貢獻,第一號應屬彭玉麟。論官階品級,第一號應屬塔齊布。論勸他出山辦團練
之力,第一號應屬郭嵩燾。論對他個人的恩情,第一號應屬康福。想到德音杭布和多隆阿一
先一後地到來,想到他們兩人的背景,直到今天淩晨,他才把第一號腰刀的屬主定下來。曾
國藩在台階上高喊:“湖南水陸提督塔齊布!”
“到!”塔齊布氣宇軒昂地走上台階,對著曾國藩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訓練湘勇,勞績卓異,攻城略地,連戰連捷,塔齊布乃湘勇中第一功臣。本部堂贈你
第一號腰刀。”
塔齊布雙手接過,雄赳赳地走下去。正在大家無限羨慕之際,彭毓橘又從木箱裏拿出一
把腰刀,遞到曾國藩手中。
“浙江寧紹台道道員羅澤南!”
“到!”羅澤南跨上台階,也行了一禮。
“創辦鄉勇,厥功甚偉,指揮作戰,謀勇出眾。羅澤南為湘勇德高望重之功臣。本部堂
贈你第二號腰刀。”
羅澤南莊重地接過腰刀下去。
曾國藩又高聲喊道:“廣東惠潮嘉道道員彭玉麟!”
“到!”
“創建水師,從無到有,縱橫大江,揚我湘威。彭玉麟乃我湘勇水師眾望所歸之大將,
本部堂贈你第三號腰刀。”
“湖北按察使胡林翼!”
“到!”
“書生從戎,鴻韜偉略,立功鄂省,英名遠播。胡林翼為我湘勇陸師傑出之大將,本部
堂贈你第四號腰刀。”
接著,曾國藩將腰刀依次贈給郭嵩燾、楊載福、王錱、李續賓、李元度、李孟群、劉
蓉、陳士傑、鮑超、康福、周鳳山、劉鬆山、彭毓橘等共四十七人。陽光照在刀鞘刀把上,
五光十色,絢麗奪目。有的喜不自禁地將腰刀抽出,立刻就有一股強烈的光束,刺得人睜不
開眼睛。旁邊的人稱讚著。欣喜、讚歎、豔羨、嫉妒,各種複雜的心情,在受刀者和旁觀者
的心中翻騰。這四十七把腰刀發下來,猶如一批火藥彈投在幹草堆裏,頃刻劈劈啪啪,燒出
騰空烈焰;又如一陣狂飆襲擊海麵,頓時澎澎湃湃,卷起滔天巨浪。湘勇軍官們的議論嘈嘈
切切,眼光**辣的。“多好的腰刀!”“多令人愛重的獎賞!”軍官們心裏想著,口裏念
著,仿佛皇上所賜的翎頂蟒袍,都在這把腰刀麵前失去了迷人的光彩。
“各位弟兄,”曾國藩宏厚的湘鄉官話又響起來了,把沉浸在喜慶氣氛中的湘勇軍官們
喚起,“本部堂打造的五十把腰刀,已發下四十七把,還剩下三把。沒有得到腰刀的弟兄
們,可以上台階來自報戰功。本部堂將視功業勞績,擇優獎贈。”
就像在燒得滾燙的油鍋裏驟然潑上一瓢水,湘勇軍官隊伍裏開了大炸。有的在咧嘴大
笑,有的在撓耳抓頸,有的在慫恿別人,有的在獨自思考,有的頭上汗珠直沁,有的臉色鐵
青,個個心裏發癢,人人躍躍欲試,但卻沒有人敢跳上台階。
“曾大人,你不獎我一把腰刀,我心裏不服!”突然,一個愣頭小夥衝出隊伍,縱身一
跳上了台階。眾人看時,原來是賓字營左哨哨長劉連捷。
劉連捷跳上台階後,兩腮漲得通紅,一時反而說不出話來。曾國藩十分欣賞劉連捷這種
毛遂自薦的勇氣,分外和氣地對他說:“你當眾說說,你有哪些戰功?”
劉連捷望著曾國藩讚許期待的眼光,心神安定下來,大聲說:“湘潭之戰,我殺了十幾
個長毛。嶽州之仗,我繳獲長毛一門大炮。武昌城破,我第三個衝進城內,殺老長毛五人、
兩司馬一人,奪長毛黃旗十麵。曾大人,憑這些戰功,我可以得腰刀嗎?”
曾國藩眼中射出驚喜的光芒,高喊:“劉連捷,你是本部堂沒有發現的少年英雄。有這
樣大的戰功,如何不能得腰刀!彭毓橘拿刀來!”
劉連捷喜從天降,兩眼潮潤。他雙膝跪下,然後兩手過頭,從曾國藩手中接過第四十八
號腰刀,再站起來,將刀抽出,對著眾人在空中一揚,高叫:“殄滅醜類,盡忠王事!”最
後輕輕一躍,跳進了隊伍。劉連捷意外地獲得一把腰刀,給那些未得到者增加了無窮勇氣。
隨著劉連捷的雙腳剛從空中落地,一雙飛毛腿早已踩在台階上。眾人看時,原來是水師第一
營左哨哨官宋國永。
“曾大人,這腰刀我也要一把!”
“你憑什麼要?”
“打湘潭時,我一人從長毛手裏奪得三隻戰船。打嶽州時,我縱火燒掉長毛兩船糧食。
打武昌時,我殺死八個廣西老長毛。”
宋國永正敘說著,底下一人大叫:“曾大人的腰刀當送與我!”
說話間,也縱身跳上台階。大家看時,此人是老湘營後哨哨長張運蘭。他不待曾國藩
問,便自報功績:“曾大人,我隨璞山征伐野人山,殺征義堂賊匪三人。嶽州城裏,我率先
衝進被長毛占據的知府衙門,活捉衙門裏老少長毛十三口。武昌城裏,又奪取長毛火藥庫,
繳獲各種武器數百件。”
突然又有人在底下大喊大叫:“若他們都可得腰刀,我王可升得不到,我要跳長江自
殺!”
眾人被嚇了一跳,隻見王可升臉色慘白地奔上台階,氣急敗壞地推開宋國永和張運蘭,
吼道:“這腰刀是我的!”
宋國永捋起袖子,揮出拳頭,惡狠狠地說:“你小子逞什麼狠?老子拳頭可不認人!”
王可升也擺開架式,凶煞煞地說:“老子用不著擺功,今日把你打下台階,就是老子的
功勞!”
二人正要對打之時,驀地一人如同從天降下一般,跳入二人之間,大聲笑道:“二位老
弟都給我下去,曾大人的腰刀我都沒拿到,豈輪得到你們?”
眾人看時,這人原來是水師二營前哨哨官鄧翼升。他轉而對台階下的人說:“老子一人
得長毛大炮五門,殺軍帥、旅帥各一名,老子都得不到腰刀,誰敢得?”
四人都在台階上摩拳擦掌,恨不得拚個你死我活。曾國藩喝道:“都給我住手!”
四人都僵著。曾國藩抬頭見天上遠處一行大雁正由北向南飛來,立時有了主意。他對台
階下的軍官們喊:“還有誰要腰刀?都上來!”
話音剛落,又有三名哨長跳上台階。等了片刻,見無人再上,曾國藩對台階上的七個人
說:“諸位都是勇敢殺賊的壯士,都可得到一把腰刀,可惜本部堂隻有兩把了,過去的戰功
都不再提,今日當著諸位兄弟的麵來一試硬功夫。”
七人一聽,以為是要鬥打,都暗暗運氣。
“彭毓橘!”曾國藩喊,“你給我拿一張好弓和七支好箭來。”
彭毓橘從後屋背出一張雕花強弓,手裏拿著七支長箭。曾國藩說:“大家看天上一行大
雁正結伴南行,每人一支箭,不論何人,射中者,本部堂一律贈腰刀一把。”
台階下一片歡呼。最先上來的宋國永屏息靜氣,心中默默禱告完畢,“颼”的一箭射
出,卻是一支空箭!“可惜!”在眾人惋惜聲中,宋國永知趣地走下台階。第二箭是張運蘭
射的,隨著箭離弦的響聲,幾聲淒厲的雁叫傳來,一隻灰色大雁沉重地摔在土坪上,在眾人
的鼓掌聲中,曾國藩將第四十九號腰刀鄭重贈與張運蘭。張運蘭神氣十足地跳下台階。第三
箭、第四箭、第五箭都是空箭,三人垂頭喪氣地下去了。第六箭輪到王可升。他運足氣,兩
眼鼓起,一箭射出,又一隻褐色大雁摔了下來。眾人高呼。曾國藩將第五十號腰刀送給王可
升。底下有人在喊:“鄧翼升,不要射了,腰刀沒有了!”
這鄧翼升素稱湘勇中的射雕手,他有意最後出手,來個後來居上,卻不想張運蘭、王可
升的箭法也高超,將兩把腰刀奪去了。他天生要強,心想:就是得不到腰刀,也難得有這樣
好的機會在曾大人和眾人麵前露一手。他不慌不忙,心平神定,放開虎腿,伸長猿臂,瞄準
天上的雁群,口中喊了一聲“著”,一支箭飛也似地直指藍天而去,眨眼間又折了回來,土
坪上傳出沉重的“撲撲”聲。大家看時,都驚呆了,原來一隻箭貫穿兩隻大雁。近四百名軍
官一齊歡呼,掌聲雷動。
曾國藩緊緊抓住鄧翼升的肩膀,激動地說:“不想今日在湘勇中複出養由基、紀昌。”
然後轉過臉對全體軍官說:“本部堂贈送腰刀的目的,是鼓勵湘勇將士多立戰功,多出
英雄。今有一箭貫雙雁的神射手,本部堂豈能吝一腰刀而不獎賞?彭毓橘,你明日再去打造
一把好腰刀,本部堂要親自給今日養由基贈刀!”
十二曾國華率勇來武昌,王璞山請調回湖南
--------------------------------------------------------------------------------
第二天午後,曾國華帶領在湘鄉招募的五百勇丁來到武昌。曾國藩見到這個出撫給叔父
的六弟,心中很是高興。四個弟弟,他認為最有出息的便是這個為人倜儻雄奇的六弟。國華
告訴大哥:九弟因妻子臨產,過兩個月再來,要大哥在攻打江寧時,給他留個立功的機會;
又說滿弟被裁回家心情抑鬱,得知武昌大捷後,更為自己羞愧。國藩聽後哈哈大笑。他一一
問了家中情況,知老父康健,兒子讀書用功,甚是放心。
國華捎來兩封信,一封是左宗棠的,一封是駱秉章的。攻下武昌,曾國藩向朝廷保奏出
力官員,沒有忘記在長沙的左宗棠的功勞,特地給他保了一個知府銜,賞戴花翎。他想左宗
棠此信必定對老朋友的厚意會有所表示,誰知抖開信一看,卻大出意外。左宗棠在幾句寒暄
後,寫道:吾非山人,亦非經綸之手,自前年至今,兩次竊預保奏,過其所期。來示謂以藍
頂花翎尊武侯,大非相處之道。此次克複武昌,吾相距七百餘裏,未嚐有一日汗馬功勞,又
未嚐偶參帷幄計議,何以處己?何以服人?方望溪與友論出處,‘天不欲廢吾道,自有堂堂
正正登進之階,何必假史局以起?’此言即是。吾欲做官,則同州直隸州亦官矣,必知府而
後為官耶?且鄙人二十年來,所嚐留心自信可稱職者,惟督撫而已。以藍頂尊武侯而奪其綸
巾,以花翎尊武侯而褫其羽扇,既不當武侯之意,而令此武侯為訕笑。特將藍頂花翎原壁奉
還。
曾國藩覽畢微笑說:“人說季高可大授而不可小知,可用人而不可為人所用,果然不
錯。”又問弟弟,“季高近來得意嗎?”
“我在長沙聽官場上說,湖南隻知左師爺,不知駱中丞。”
“有這等事?”
國華笑笑說:“有人講了個故事:有天駱中丞在簽押房辦事,聽衙門外三聲炮響,驚問
何故。仆人答:‘左師爺正拜折。’駱中丞先是吃一驚,隨即平靜地說:‘到左師爺那裏拿
底稿來給我看看。’駱中丞不過右副都禦史的銜,季高現在被人稱為左都禦史了。”
曾國藩大笑:“這樣的師爺,曆史上怕找不出第二個,難怪他不受知府頂翎。”
國華說:“駱中丞這個巡撫也做得太可憐了。若是我,哪怕他左宗棠真有諸葛亮之才,
我也不能讓他爬到我的頭上。”
“駱籲門也是沒有辦法,又無做巡撫的才幹,又要戀棧,就隻得聽季高的了。”曾國藩
說著再拿起駱秉章的信來看。信中說湖南匪亂又起,四境不得安寧,若有可能,請借一營勁
旅回湘剿匪安民。曾國藩問:“省裏會匪又起了?”
“天地會、征義堂、串子會、半邊錢會、一股香會都在鬧,駱中丞一天到晚如坐水火之
中。”國華答道,“據說串子會擬攻長沙,聲稱要為林明光報仇。”
“看來林明光真是串子會的人,關站籠不冤枉。”
“林明光其實不是串子會的人,串子會是借機與官府作對。”
停了一會,曾國藩問六弟:“縣裏還安靜嗎?最近有何新聞?”
“哦,真的,大哥不問起,我倒忘記告訴你一樁事。”國華將凳子移動一步,靠近大哥
身邊小聲說,“我來的前兩天,聽說璞山在家的兩個弟弟開琳、開化也在鄉裏招募勇丁,說
是奉令組建兩營人馬來大營效力。”
曾國藩一驚,說:“奉誰的令?我怎麼不知道?”
國華壓低聲音說:“我看璞山這人有野心,他是想壯大自己的力量。大哥,你可不能做
駱籲門,讓璞山做起左老三來了。”
曾國藩蹙緊眉頭,沉默不語。國華見大哥心中不快,後悔這句話說得過分了。他有意轉
換話題:“大哥,我一向隻知讀書作文,從未帶過勇,以後還請大哥多多指教。”
“帶勇之法,”曾國藩想了想說,“兄這兩年來的體會是,以體察人才為第一,整頓營
規,講求戰守尚在次之。製勝之道,有的人歸結在使用堅船利炮,其實,在人而不在器。故
你最要緊的,不是在多添刀炮馬匹,而在於慎選哨官哨長。”
曾國華為人眼界甚高,平日裏隻服自己的這個大哥,別人都不放在眼裏。此刻他知道大
哥是在給他傳授真正的學問,便恭恭敬敬地端坐聆聽。
“選擇哨官哨長,主要在實心辦事,有忠義血性;其次在能吃苦,號令嚴明,有智謀。
此中尤以實心辦事最為重要。實心,就是真心實腸,樸實穩當,這是第一義。至於算路程之
遠近,算糧草之餘缺,算彼己之強弱,都是第二義了。這也就是德和才之間的關係。德才兼
備最好,二者不可兼得,寧可用才低點而德好的人,決不可用才高德薄之人。”
國華點頭稱是。曾國藩知道弟弟的脾性,又說:“衡人亦不可眼界過高。人才靠獎勵而
出。大凡中等之才,獎率鼓勵,便可望成大器;若一味貶斥不用,則慢慢地就會墜為朽庸。
對待部屬,大哥有兩句話,望弟切記。”
國華望著大哥,誠懇地說:“請大哥賜教。”
“這兩句話是:揚善於公庭,規過於私室。”
國華點點頭,輕輕地重複一遍。
曾國藩又說:“我明天給你派幾個好哨官,日後要靠你自己慎選幫手。”
兄弟二人正說話間,王錱進來了。國華與王錱相見,甚是親密,互道思念之情。王錱對
國藩說:“昨天滌師親授腰刀,在二萬湘勇中影響甚為劇烈。得腰刀者,莫不感激滌師知遇
之恩,發誓要跟著滌師,萬死不辭。沒有得到的,不少人找到我,要我稟請滌師再打造五十
把,他們要憑戰功來獲取。”
曾國藩捋著長須,開懷大笑:“好!看在璞山的麵上,再打造五十把。”
王錱很得意,說:“聽說日內即將整師東下,自古戰勝攻取,靠的是奇謀妙策。學生現
有一奇策,不知可用否?”
曾國藩說:“璞山有何妙計,盡管說。”
“據情報,長毛偽燕王秦日綱收集武昌潰卒,在蘄州至田家鎮一帶設下防線,其企圖在
阻我長江水師。蘄州至田家鎮地形險峻,敵人已重兵把守,勝負難卜。長毛偽翼王現據九
江。九江兵力已溯江而上,城內必然空虛。我軍不如暫不驚動田家鎮之賊,而出奇兵突襲九
江。九江危急,則賊之人馬必回援。那時,我水陸大軍將順利衝破蘄州、田家鎮,會師於九
江城下。若此策可行,學生願率五千人馬星夜奔馳江西,擒石達開於九江。”王錱一番話說
得氣概昂揚。
曾國藩一邊捋著胡須,一邊微閉著雙眼在認真地聽。他不以王錱此策為然。待到王錱說
完,他緩緩地說:“用兵打仗,雖常有奇策,但隻可偶爾用之,不可倚為根本。穩當平實
者,常操勝券。璞山剛才所說的,名為圍魏救趙,實乃越寨進攻。依我看,把握不大。”
王錱滿腔熱情,遇到的卻是一盆冷水,心中頗為不快,但他不甘心放棄,想用前代成功
的戰例來說服曾國藩:“滌師,越寨進攻,古來多有成例。宋明帝泰始二年,晉安王子勳作
亂。官軍與亂軍相持於濃湖,久未決。時官軍在下遊赭圻,亂軍袁凱在上遊濃湖,另一將劉
胡又在上遊鵲尾。官軍龍驤將軍張興世越濃湖而攻鵲尾,最後鵲尾、濃湖二處相繼而潰。當
時情形,與今日頗相似。”
王錱不愧羅澤南的頭號高足,書讀得很好,此時引用這個戰例也十分恰當。對這一點,
曾國藩暗中讚賞,但這種讚賞,他隻藏在心裏,不願表露出來。他不正麵回答王錱的挑戰,
而講出一個相反的戰例:“陳文帝天嘉元年,王琳屯長江西岸之柵口,侯瑱屯長江東岸之蕪
湖。王琳越侯瑱直趨建康,侯瑱出蕪湖尾隨其後。時西南風急,王琳擲火燒侯瑱船,結果皆
反燒己船。侯瑱發蒙衝小船擊之,琳軍大敗。此越寨進攻失敗之例。”
王錱辯解:“此乃王琳無才,西南風起,豈能再用火燒尾後之船!”
曾國藩說:“你說的有道理。但我問你,九江空虛,你有無確報?石達開乃賊中梟雄,
你五千兵何能使九江驚慌?倘若田鎮之兵並不回援,非但不能調虎離山,反而分散我軍兵
力。且三路進兵已成定局,不便再行更改。”
王錱聽了很不是滋味,他知道再說也是空的,便問:“請問三路人馬如何布置?”
曾國藩說:“北路由多隆阿、桂明統率,沿河口、楊邏、巴河、蘭溪、茅山鎮東下,駐
紮蘄州;南路塔智亭任統領,羅山、迪庵、春霆為分統領,由紙坊南下至山坡,再轉向東,
由金牛堡、大冶方向向江邊靠攏;中路水師雪琴為統領,厚庵、鶴人(李孟群字)為分統,
沿江東下。三路大軍在蘄州會合。
潤芝新授湖北臬司,守土為其責任,則鎮守武昌,不隨軍出發。”
王錱聽說鮑超都當了分統,卻沒有自己的份,老大不快。
其實,鮑超這個分統,本是王錱的,隻是剛才聽了國華的話後,才臨時改變主意。曾國
藩決不能容忍有人背著他,在湘勇中培植自己的私人勢力。他原本極喜王錱的才能,野人山
一仗後,更器重王錱了。但後來,曾國藩發現王錱越來越心高氣傲起來,常常自作主張,隱
然以湘勇首腦自居。特別是初到衡州時寫招牌一事,使曾國藩很長時間心中不安。今天聽到
六弟說的情況後,便斷然決定,撤掉他的分統一職,派他回長沙去。曾國藩見王錱悶坐不
語,便換上笑臉,顯出一副極信任的姿態,對他說:“璞山,這是溫甫剛帶來的駱中丞的
信,你先看看。”
王錱接過信,邊看邊想:既然滌師不信任我,我何不借此機會回湖南去。天下紛亂,哪
裏不可冒頭,何必一定要在某人手下受氣?
“滌師,你讓我帶老湘營回長沙去吧!”
王錱這一主動請求,倒出乎國藩意外。他自思:王錱誌大才高,敢於任事,此人年紀尚
輕,經過一番磨練之後,或許有可能成為一代名將。想到這裏,他認為不能對王錱太刻薄,
要留個去後之思。曾國藩充滿感情地說:“璞山,羅山曾對我說過,賢弟是他弟子中的第一
人。這兩年來,我也有同樣的感覺,賢弟是湘勇營官中最有才華者之一。我一向奇與厚望。
駱中丞來信請派勁旅,我也尋思著,此事非賢弟不可。湖南是湘勇的家鄉,家鄉不寧,湘勇
將士何來鬥誌?且今後糧餉、兵員,還得靠家鄉源源不斷地供給。家鄉對湘勇之重要,想必
賢弟十分清楚。賢弟此番回家,要獨當一麵,自然會備嚐艱難。然自古以來,成十分之名
者,乃做十分艱難之事者,望賢弟好自為之。老湘營還缺哪些器械,賢弟自可提出,大營將
盡力補齊。”
王錱說:“老湘營的裝備比其他營雄厚,不缺什麼。”
曾國藩指著身後的書櫃,對王錱說:“器械不缺,我就不送了。這一櫃子明刻二十三史
送給賢弟,權當餞行。”
“滌師於學生恩德太厚了。”
曾國藩深情地說:“道光十六年,會試再報罷,我出都為江南之遊。同邑易作梅官睢寧
知縣,因過訪之,從易公貸百金,過金陵盡以購書。這部二十三史,即當時所買。近二十年
來一直伴隨著我,未曾一時離開。今以這部書送給賢弟,願弟暇時瀏覽,磨練砥礪,成就一
代名將,一代賢臣,今後好青史留名。”
曾國藩這番話使王錱大為感動,一旁的曾國華也為之動容。王錱為自己錯怪曾國藩而內
疚,站起來說:“滌師厚情,王錱領受了。王錱決不辜負滌師期望,待湖南匪亂平定後,我
即率營回歸,永遠追隨在你老的左右。”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