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強圍安慶(1 / 3)

一圍魏救趙

--------------------------------------------------------------------------------

曾國荃帶著弟弟貞幹,統帥吉字營、貞字營一萬四千人屯於安慶城下,已有七八個月

了。他采取的仍是過去圍吉安的老辦法,穩紮穩打,長圍久困。曾國荃是個以蠻出名的人,

他遇事不幹則已,幹則非達目的不可,拚上血本,甚至貼上老命也不在乎。那時安徽連年戰

爭不息,皖中、皖南,太平軍和湘勇打得你死我活,皖北撚軍、苗沛霖團練、勝保袁甲三的

綠營之間也鬥得難分難解。從鹹豐三年開始,七八年間無一日無戰火,無一地無硝煙,再加

上幹旱、蝗蟲,真個是天災**,集於一時,東南八省,以安徽百姓受苦最為深重。

史書上記載的易子而食、析骨而炊的事,在這裏常可見到。人肉公開出賣,一斤標價從

八十文到一百二十文不等。曾國荃將軍中一千石積壓發黴的陳米拿出來,招募民伕,替他挖

濠溝。告示一貼出去,安慶府六縣饑民便蜂擁而至。他用這批廉價的勞力,繞安慶城外挖了

兩道寬五丈、深二丈的大濠溝,隻在南門外靠長江一帶與東門外靠菱湖一段留下兩個缺口。

這兩道濠溝相距兩裏多路。前濠又稱外濠,用於阻擋援軍;後濠又叫內濠,用於圍住城

內的太平軍。吉字營就紮在兩條濠溝之間。曾國荃在湖南新招五千勇,連同原來的五千,共

一萬人,習慣上仍叫吉字營,實際上已有二十個營了。他按建營初期前、後、左、右的稱

呼,將二十個營分成四個部分。四年前,曾國藩曾薦蕭啟江、江繼祖、蕭慶衍、彭毓橘為吉

字營營官。不久,蕭啟江回籍守喪,江繼祖陣亡,蕭慶衍被李續宜拉去。於是曾國藩又薦蕭

孚泗、李臣典、劉連捷代替。曾國荃以彭、蕭、李、劉為分統。每個分統下隸五個營。曾貞

幹貞字營四千人,分為八個營。這支人馬,曾國荃私下稱之為曾家軍。曾國藩將它看成真正

的嫡係,它的糧餉裝備都要優於李續宜、李元度、鮑超、張運蘭、蕭啟江等陸路各部,甚至

也比他所喜愛的水師要好。

曾國荃馭勇自有一套與大哥大不相同的辦法。他不作什麼忠於皇上之類的訓話,也沒有

繁瑣的規章製度,他的辦法很簡單,隻有兩條:一是打仗時,所有官勇都要給他死命地打;

不肯出力的,貪生怕死的,他授權分統、營官、哨官,有權就地處決。二是打完勝仗後恣意

享樂。通常是,野戰打贏了,聽任勇丁搶敵屍身上的金銀財寶,直至剝衣服;攻下城池後,

讓勇丁快活三日,這三日內不論奸搶擄掠,殺人越貨,一概不問,三日過後再禁止。曾國荃

的吉字營保舉比別的營都多都濫,有的營官、哨官把自己在家種田做事的兄弟叔伯的名字也

寫進保舉單,曾國荃明明知道,照保不誤。這兩條辦法對農家出身的湘勇來說,最為實在,

因此他手下的官勇人人打仗不怕死,成為湘勇中極有戰鬥力的一支人馬。曾國藩對九弟“快

活三日”的犒勇之法很不滿意,多次勸說,曾國荃當麵答應,實際上卻一點不改。他有他的

想法:沒有甜頭,誰會為你賣命?忠君保朝廷,隻能跟讀書人說說,種田人出身的勇丁,要

的是實實在在的利益。吉字營駐安慶城外久了,前濠外新增了不少店鋪,其中尤以茶樓、煙

館、妓院為多;有的營官哨官幹脆用幾十兩銀子買個逃荒女子,給她蓋個茅棚住下,天天相

會,好像要在這裏成家立業,生活一輩子似的。所有這一切,曾國荃一概不管。

安慶城裏卻又是另一番景況。守將葉芸來,官居受天福,是從廣西殺出來的老兄弟,英

勇善戰,忠直耿介,手下有二萬五千精兵,隸屬英王陳玉成部。玉成打江南大營時,把留守

安慶的重任交給了葉芸來。葉芸來深知安慶戰略地位的重要,這個酷愛飲酒的廣西佬,從受

命之日起,便戒了酒,並下令所有官兵,非特令不得飲酒。對曾國荃的圍攻,葉芸來作針鋒

相對的部署。安慶城牆高大堅厚,不易攻破,隻要與外界的聯係不斷,湘勇圍它三年五載都

不在乎。

安慶與外界的聯係,主要靠的三條路。

南麵的長江是最主要的交通要道,但這條水道卻被堵死了。彭玉麟的內湖水師和楊載福

的外江水師,像兩座水壩似地將長江攔腰截斷,太平軍的糧船一隻也到不了安慶。葉芸來無

水師,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這條通道丟失。間或有少數洋船夾帶著糧食闖過“水壩”,來到安

慶碼頭,葉芸來則以高價收買,使洋人獲利甚多。

城東麵有一個大湖泊,名叫菱湖,以盛產菱角出名。此湖雖不大,但它南通長江,東連

破崗湖,與縱湖相接。這一帶號稱魚米之鄉,是安徽最富饒的地方。安慶被圍之後,城內的

柴米菜蔬主要由菱湖運來。葉芸來為保全這一條通道,派副手鞏天侯張潮爵帶八千人,沿湖

築了十八座石壘,將菱湖牢牢看管。

北門外一條大道連廬江、廬州,曆來是安慶與北麵聯係的主要陸路。離北門十五裏處有

一險要地段,名喚集賢關。關外山崗起伏,盡是紅色花崗岩,當地人叫它赤崗嶺。集賢關猶

如一道天門,扼控著安慶通向皖北的這條官馬大道。葉芸來派他手下第一員猛將劉伕林防守

此地。劉瑲林帶領五千精銳之師,沿赤崗嶺建起四座大石壘,如同四大金剛似地將集賢關死

死地把守。葉芸來守安慶,運用的正是太平軍行之有效的傳統戰術——守險不守陴。

湘勇和太平軍就這樣對峙著,時打時停,城也攻不下,圍師也不撤。陳玉成幾次親自帶

兵救援,都未能突破曾國荃的兩道濠溝。每次打了幾仗後,又因別處戰事緊急,陳玉成又不

得不調兵他往。

安慶戰場引起了天王洪秀全的關注,他命令幹王洪仁玕設法解安慶之圍。洪仁玕是天王

的族弟,自幼飽讀詩書,一心想走科舉功名的道路。洪秀全起義前,曾與他密談過,但他不

參加。起義後,洪秀全派人回花縣老家接眷屬,再次邀請他,他又拒絕了。後來,清朝廷通

緝洪氏族人,他便離開花縣,尋洪秀全不到,半途折回。鹹豐三年去香港,在西洋牧師處教

書。第二年離香港到上海,想到天京去,受清軍所阻,隻得滯留上海,在洋人辦的學校裏學

習天文曆法。這年冬天又返回香港。鹹豐九年四月,洪仁玕抱著“聊托恩蔭,以終天年”的

思想再次尋找洪秀全。在洋人幫助下,這次終於順利到了天京。

此時正當楊韋內訌之後,石達開又帶兵出走,洪秀全對異姓猜忌甚深,而自己的兩個異

母兄又不中用,見到這位學貫中西的族弟,十分歡喜。見麵之後,便授與福爵;幾天後又晉

封義爵,加主將;不久,又不顧許多大臣的反對,晉封洪仁玕為開國精忠軍師頂天扶朝綱幹

王,總理全**政,相當於當年楊秀清的地位。

洪仁玕來到天京未滿一個月,並無尺寸之功,便位居宰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洪仁玕

畢竟是個眼界開闊、學養深厚的有為之士,他決心不負天王重托,忠心耿耿、勤勤懇懇地擔

起領導天**政這付沉重的擔子。

洪仁玕在香港生活較長時間,對外麵世界了解甚多,看到西方國家製度優越,生產發

達,很受啟發,有心想把天國治理得如同西方國家一樣的繁榮富強。他參考外國的成功經

驗,向天王提出了一套嶄新的建國綱領——資政新篇,試圖從風、法、刑三個方麵著手,徹

底改變中國的麵貌。這個資政新篇受到天王的激賞,隻是因為天國版圖內,幾乎無一塊安寧

之地,其中所提出的許多美好的設想,現在都不能實現。

他隻能暫時擱下,集中精力考慮戰事。

幹王雖然沒有親臨戰場打過一天仗,但他聰明好學,讀過不少前代兵書,平時也常跟天

王閑聊打仗的事,慢慢地也悟到一些用兵打仗的知識。在對天國各大主要戰場作了全麵分析

之後,幹王提出圍魏救趙之計,即以打武昌來解安慶之圍。幹王向天王談了這個設想,得到

天王支持,並要他和陳玉成、李秀成再細細商量。

陳玉成從皖北戰場星夜趕回天京,李秀成也匆匆離開蘇州忠王府工地。洪仁玕向二王談

了大江南北兩岸同時出兵奇襲武昌,以此引誘湘勇兵力西去,從而解安慶之圍的用兵計劃。

陳玉成聽畢,立即表示讚同:“幹王此計甚好。武昌為湖廣中心,湘妖糧草輜重,全靠從武

昌船運至下遊,倘若將武昌奪回,則斷了湘妖的後路;且目前胡妖頭正率湖北綠營的主力駐

紮在英山一帶,守武昌城的是滿虜官文,此人是個無才情的圓滑官僚,城裏的兵力亦單薄。

武昌告急,胡妖曾妖必然會全力搶救。”

李秀成卻不同意,無論從哪方麵看,洪仁玕的這個想法都不成熟。

“圍魏救趙之策,寫出了我天**事史上光輝一頁的,是今年初夏大破江南大營的戰

績。”外表看來文弱白淨如同婦人的李秀成,說起話來卻聲如洪鍾。他有一個特殊的習慣,

一坐下來,左右兩條腿便交換著不停地上下顫動,說話時亦如此。幹王在李秀成的心目中並

無地位,隻是由於等級的限製,也因為看在天王的麵子上,他才表麵上服從。李秀成認為這

是一個關係到天國命運的重大戰略決策,他,一個身經百戰的統帥,一個對天國有深厚感情

的老兄弟,有責任幫助從未打過仗的幹王和比自己小十來歲的英王糾正失誤。“它固然是一

個好計策,但並不是任何時候都行之有效的,要看天時、地利、人和。目前正當隆冬季節,

天寒地凍,非大規模軍事移動之時,武昌離安慶近千裏,圍千裏之外的武昌來救安慶,這種

圍魏救趙,曆史上少見,且上次的對手和春、張國梁,都是有勇無謀之輩,現在我們麵臨的

曾國藩、胡林翼,最是老奸巨滑,怕是難以瞞過他們的眼睛。”

李秀成的這番話,說得洪仁玕和陳玉成一時語塞。沉默一會,陳玉成說:“忠王的話不

無道理,但我以為,此策仍可使用。千裏圍武昌,固然遠了一點,但長途行軍是我軍的傳

統,輕裝疾進,有十天半月也便到了。天氣雖冷,難不倒弟兄們,隻要能打勝仗,吃這個苦

值得!曾胡老妖雖然奸滑,但他們也不能眼看武昌丟掉不救;武昌一丟,清妖軍心必然不

穩,安慶亦不可久圍。我看還是按幹王布置的,我帶皖北十萬人從江北進軍,忠王帶蘇南八

萬人從江南進軍,可望正月間在武昌相會。”

洪仁玕也說:“眼下解安慶之圍,隻有這個辦法,舍此別無良策。退一步說,即使曾妖

不去援救,我們乘隙來個四下武昌,也是一個振奮軍心的大勝利。”

李秀成仍不能接受這個方略,除掉剛才說的天時地利人和不合外,他還有自己個人的小

算盤。天京以南廣袤的土地,幾乎都是他率部打下的,這是中國最富裕的地方,他已奏請天

王同意,將蘇州一帶改為蘇福省,將來作為天國的陪都。李秀成有心把蘇福省按照自己的理

想建設成為真正的小天堂,正在興建中的忠王府,就是他宏偉建設藍圖中的一個重要工程。

所以,李秀成此時不想離開蘇州,但這個理由他不便拿出來。

“蘇南的人馬不能動。躲在上海的清妖頭目何桂清、薛煥正與洋人勾結,試圖反撲,湘

妖蕭啟江部即將逼近溧陽。此時從蘇南調兵西去,無疑方便清妖乘虛而入。”李秀成又找到

了一條重要理由。

“留下一萬人在蘇州,由譚紹光率領抵禦清妖。”洪仁玕爽快地回答。

“譚紹光難以獨當一麵。”李秀成還是不同意出兵。

陳玉成是個直爽人,見李秀成再三反對,心裏已不痛快。

他開始覺察到李秀成是不願意離開他經營半年之久的蘇福省。這位出生入死奮鬥十年,

對天國忠誠不二的王爺,對李秀成在這樣危急時刻,不把天國大局擺在第一位,腦子裏盤旋

的總是自己統轄的蘇福省,大不滿意;但想到此刻天**事重擔已壓在自己和李秀成兩人的

肩上,況且李秀成大十多歲,資格也老得多,不便直接指責他,便沉默不語。洪仁玕心裏也

有數,他站起來說:“好了,這事明天再說吧!天王說難得與兩位王爺見麵,今晚在金龍殿

宴請二位,我們這就進宮去吧。”

洪秀全自住進天王宮後,很少接見文武臣僚,當年生死與共的戰友日漸疏遠。陳玉成、

李秀成也有大半年未見天王了,聽說天王設宴,便都高興起身。

三人出了幹王府,走進黃龍大轎。幹王的轎走在前麵,由三十六個身穿黃馬褂的轎夫抬

著;英王的轎排第二,忠王的轎排第三,都由二十四個轎夫抬,也一律穿黃馬褂。黃龍大轎

的前麵擺著三位王爺的全副執事,後麵跟著百多個佩劍持戈的衛士。這列轎隊逶逶迤迤,綿

延裏把路長。洪仁玕把貼身侍衛叫到轎邊,小聲吩咐幾句,侍衛先騎馬去了。幹王府設在城

南三坊巷原江寧縣署。這一列氣勢非凡的轎隊出了顧樓,穿過司門口,走過府東大街,從堂

子巷轉到太平街,然後進入花牌樓,一到衛巷,雄偉壯麗的天王宮便出現在眼前了。

經過幾年的大興土木,天王宮已全部建好了。一道周長七八裏,高達三丈的黃色琉璃牆

圍的是外城,名曰太陽城。太陽城裏有一座內城,名曰金龍城。金龍城中有一座大宮殿,名

曰金龍殿,這就是天王會見大臣的地方。殿後有一個大花園,名曰禦林苑。圍繞著禦林苑的

是一排排宅院,這便是天王和他的八十八名後妃娘娘的寢宮。天王宮裏的一切建築,均以黃

金塗飾,門窗用黃綢裱糊,陽光下金光燦燦,遠遠地望去,高高的城牆裏好像圍了一座金山。

三王的轎隊在禦溝外停了下來。禦溝上建有五座橋,名曰五龍橋。過了橋,迎麵而立的

是一座高聳入雲的望樓,名曰天台,這是天王每年十二月初十日生日時謝天之所。兩旁各有

一座牌樓。左邊牌樓上寫著“天子萬年”四字,右邊牌樓上寫著“太平一統”四字,都出自

天王手筆,字字灑脫,龍飛鳳舞。天台後邊是一道大照壁。照壁與圍牆齊高,寬十五丈,彩

繪九條巨龍,這是天王張貼黃榜之處。黃榜係黃綾製就,印龍鳳雲紋,它通常用來寫天王封

爵授官的告示。照壁之後,便是朝天門了。

朝天門左、中、右三扇巨門全用黃緞包就,繪上雙龍雙鳳,門上金漚獸環,五色繽紛。

門兩旁擺著大鑼四十對,朝天炮二十座。每天早晚天王在內吃飯,門前即齊擊大鑼,又放炮

二十響,聲震數裏之外,故太陽城附近不見一雀一鳥。進了門,兩旁各有一溜朝房,內外三

進,寬敞明亮,這是宮中官員的辦事之處,所有房屋門前一律懸掛著大紅綢燈籠,裏麵擺設

玉瓶、玉盆、玉碗,其中尤以安放在金龍殿裏的二十四個三尺高的大玉瓶最為珍貴,這是讚

王蒙得恩親自為天王監製的。天王洪秀全今晚就在二十四個大玉瓶旁邊的大理石條桌上,擺

下了一席豐盛的酒菜,招待從前線回京的英王和忠王。

九年深宮生涯,已完全改變了天王當年英俊挺拔的容貌。

他渾身顯得肥胖而鬆弛,行動很不方便,站起坐下都要宮女在一旁攙扶,頭發稀疏,精

神不旺,從外表上看,全不像一個四十九歲的中年人,倒有六十開外的年紀了。隻是頭腦依

然靈敏,語言快捷。天王今夜特別高興,頻頻與兩位寵將幹杯,不停地勸菜,席上談笑風

生,妙語連珠。在陳玉成、李秀成的眼裏,此刻的天王,脫掉了神聖尊貴的外衣,露出了傳

道和戰爭歲月中親熱豪爽的本性。一下子,他們與天王的關係親密多了。秀成乘機對天王

說:“陛下,打武昌的江南一支,你另派人去吧,蘇福省我一時離不開。”

洪秀全一聽,哈哈笑了起來,拉著李秀成的手,親熱地說:“圍魏救趙,秀胞爾是老手

了。春夏之間的那一仗,打得幾多漂亮!清妖建了七八年的江南大營,讓爾給砸得稀巴爛,

和妖嘔血而死,張妖投河,何妖嚇得屁滾尿流。我天國戰將,從升天的東王算起,有幾個人

打過這樣痛快的大勝仗?莫客氣了,這南路一支,非爾親自指揮不可。有爾去,朕就放心

了。”

天王這幾句貼心話,說得李秀成心裏異常溫暖,在如此褒獎和信任之下,李秀成還能再

說什麼呢?洪仁玕心想:到底天王威望隆重,幾句笑話就解決問題了。他舉起玉杯,興高采

烈地敬了天王一杯,又和英王、忠王幹杯,碰得玉杯叮噹作響。

玉成問:“陛下近來忙些什麼事?”

“近來忙得很!”外麵北風呼嘯,但金龍殿裏炭火熊熊,溫暖如春,幾杯酒喝下去,洪

秀全感覺身上發燙,他敞開明黃繡龍袍,嚴肅地說,“這兩個月來,我在逐條批閱《聖

經》。《聖經》看似淺顯,實則深奧無比,尤其是《聖經》上說的事與我們天國之間的聯

係,朕如果不講清楚,兄弟姐妹們如何知道!朕於是給予詳細指示,今日已全部批完。”

“陛下功德無量!”玉成、秀成齊聲說。

仁玕在香港時,便對《聖經》很有研究,他想看看天王是如何批的。天王滿口答應,命

女承宣官把書案上的那本《聖經》拿過來。

一會兒,女承宣官捧來一本裝潢考究的《聖經》。眾人翻開看時,隻見每頁天頭地角密

看得出,天王對此事十分鄭重,態度非常虔誠。不由得心頭一熱,自愧不如。他隨手翻開一頁,玉成、秀成都湊過來,三人細看。在《創世

紀》第十四章末段邊,“又有撒冷麥基洗德帶著餅和酒出來迎接。他是至高上帝的祭司”句

旁,天王批道:“此麥基洗德就是朕。朕前在天上下凡,顯此實績,即今日下凡作主之憑據

也。蓋天作事必有引。爺前下凡救以色列出麥西郭,作今日爺下凡作主開天國引子。朕前下

凡犒勞亞伯拉罕,作今日朕下凡作主救人善引子。故爺聖旨雲:‘有憑有據正為多。’欽

此。”

讀完這段話後,玉成更崇拜天王,秀成納悶不解,仁玕心裏冒出兩個字:荒唐!

仁玕又翻開一頁,見在《約翰》第三章旁,天王批道:“上帝獨一,至尊基督是上帝太

子,子由父生,原本一體合一,但父自父,子自子,一而二,二而一者也。”

這一段批文,三王都不甚解其意。於是仁玕合上書,雙手恭還給天王,說:“《聖經》

經陛下禦批,果然意義都出來了。明日臣即下令刻書衙,命他們從速刻印,天國師帥以上的

文武官員人手一部。”

天王高興地命女承宣官收起《聖經》,說:“為慶賀朕今日禦批《聖經》完畢,特請諸

位看一件稀罕物。”

天王剛說完,另一女官提了一隻燈籠進來。玉成、秀成一看,都吃了一驚,原來這隻燈

籠的罩子並不是通常的綢子,而是無色透明的玻璃,又天衣無縫地做成大南瓜似的形狀。這

種玻璃燈籠,玉成、秀成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也難怪,在一百三十年前的中國,這種玻璃燈

籠的確極為罕見。天王樂嗬嗬地對著李秀成說:“秀胞,爾不知道,這其實是爾的戰利品。”

李秀成驚得雙目睜起,不懂天王話中的意思。

“四月份打下蘇州後,爾率軍南下,譚紹光在江蘇巡撫衙門發現八個木箱,撬開一看,

竟是八隻嶄新的圓形玻璃燈籠。問衙門舊書吏,才知是何桂清托洋人從英吉利剛買來的,還

來不及用,便做了俘虜了。”

說得大家都笑了起來。天王接著問秀成:“王府蓋得如何了?”

“快蓋好了,還差個把月就完工了。”秀成答。

“好!不要急著完工,把它蓋好點。”天王接過女官遞過來的熱毛巾,擦了擦手和臉,

興致高漲,“當年蕭何為高祖營造未央宮,立東闕、北闕,又建前殿、武庫、太倉。高祖打

仗回來,見未央宮建得甚是壯麗,大怒,對蕭何說:天下不安,連年苦戰,成敗尚不可知,

宮殿為何建得如此豪華過度?

蕭何說:正因為天下未平定,所以要造這樣的宮殿,不豪華壯麗,不足以威重天下。高

祖於是轉怒為喜。天王宮的規模是大了些,也有人指責,他們其實不懂得朕的用心良苦,朕

要借此威重天下呀!”

剛進宮時,玉成、秀成對天王宮的侈麗奢華,心中都頗不以為然,現在聽天王如此解

釋,方才明白。

“當然,諸王的宅院,決不可摹仿天王宮,但既貴為王府,也就不可草率,都要建造得

像個樣子。尤其是蘇州的忠王府,今後是陪都的第一大王府,更要威重。非如此,不可鎮懾

四屬。秀胞,蘇州來的這八個玻璃宮燈,仍叫它回蘇州去。朕特為賞給爾,待忠王府落成之

時,懸掛大門上,以壯威儀。明日叫呤唎回他的英國老家去一趟,買它幾百個來,每個王府

都要掛它幾個。爾回蘇州後,立即調兵遣將,準備西行。王府營建之事,我命蒙得恩代爾主

持。天王宮就是他負責建造的,我叫他將忠王府再擴大一倍,造得氣派十足。秀胞,爾就放

心去吧!”

多英明的天王,他似乎早已洞察李秀成不願出兵的真正原因;多寬厚的天王,他給了李

秀成意想不到的浩蕩皇恩。李秀成還能說什麼呢?他站起來激動地對天王表示:“謝陛下厚

恩!小官服從聖命,速急發兵武昌,以解安慶之圍。”

曾國藩第二部--野焚

二調和多鮑

--------------------------------------------------------------------------------

離開天京後,陳玉成和李秀成便調兵遣將,從長江北、南兩麵分別向西挺進,約好一個

半月後在武昌相會。北麵陳玉成帶著林紹璋、周國虞、康祿,點起二萬人馬,號稱七萬,由

和州過廬州,欲擦過桐城,再走太湖進湖北。為壯聲勢,陳玉成又約定龔德樹率三萬撚軍南

下。在曾國荃看來,陳玉成此舉顯然是衝著安慶而來的。他將這一分析向大哥作了報告。

曾國藩決定調多隆阿、鮑超率部在桐城縣掛車河、孫城一帶截擊陳玉成的部隊。

多隆阿這幾年一直轉戰在鄂皖交界之地,時有勝仗,曾國藩素來對他優容相待,複出之

後,更有意籠絡他。多隆阿凡有戰績,曾國藩便搶先奏報朝廷。去年,多隆阿已授福州副都

統,他感激曾國藩;二人相處,遂日漸融洽。為使多隆阿更賣力,這次多、鮑協同打援,曾

國藩又命多為主,鮑為副。但鮑超不理解曾國藩的用心,他不願居於多之下。

“大人,多隆阿的能耐,你老比我更清楚。他哪裏是打仗的材料?我在他之下,日後我

的功勞都變成他的了,我不幹!”

“世稱多、鮑,其實多哪裏可以比鮑。”曾國藩笑道,“這點我心裏有數,你放心去。

鮑提督的戰功,多副都統是奪不去的。”

高帽子一戴,鮑超高興了:“好吧,我聽大人的。”

鮑超帶著八千人渡江而北,按期駐紮在孔城至羅昌市一線上。按湘勇打仗的一貫作風,

紮起二十座營房。營房外挖深溝一道,溝裏插滿竹簽、荊棘。溝外放哨,溝內架炮。營房內

外,防守得嚴嚴密密。十天過去了,多隆阿的綠營未到防,陳玉成的增援也未到,鮑超鬆了

一口氣。

鮑超統領的霆字營,打仗不含糊,軍紀比吉字營還差。十來天無仗打,勇丁們便不安分

了,營中喝酒賭博,營外宿娼**,把個軍營搞得烏煙瘴氣。鮑超不甚貪女色,偶爾部下送

上個漂亮女人,他也不拒絕,但天一亮,便摸出幾個錢打發走,決不留女人在身邊。鮑超最

愛的是喝酒,喝酒時又要嫩雞作下酒菜。一日三餐,十斤酒、三隻雞吃下去,不醉不脹。在

他的影響下,霆字營的營官哨官都有吃雞的癖好。十多天住下來,弄得周圍幾十裏地麵,雞

都遭了劫,軍營外四處是雞毛。當地一個老塾師氣不過,給鮑超編了四句歌謠:“風卷塵沙

戰氣高,窮民香火拜弓刀。將軍別有如山令,不殺長毛殺扁毛。”鮑超聽了也不在乎。

過幾天,多隆阿帶著一萬綠營來到掛車河紮下。陳玉成聯合龔得樹的撚軍,號稱十五

萬,也跟著由北而來,在湘勇駐地十餘裏外紮下營來。鮑超疾馳多隆阿營,對多說:“賊兵

新來,腳跟不穩,我軍今夜竊營,可挫賊的氣焰。”

多隆阿一貫打老爺仗,不想太勞累:“賊勢浩大,暫勿輕動,過幾天再說吧!”

鮑超心想:“你不去,老子今夜劫營給你看看。”

鮑超回到孔城,傳令秣馬厲兵,半夜待命。後半夜,鮑超帶著兩千精壯勇丁,馱了十餘

門火炮出發。副將宋國永問:“鮑軍門,部隊向哪裏開拔?”

鮑超喝道:“不要作聲,跟我的馬走就是了!”

宋國永不敢再問,指揮部隊緊跟鮑超馬後。

時正深冬,夜色很濃,兩千勇丁銜枚疾走。大約走了十四五裏,忽聞四周刁鬥聲傳來;

再向前走,聲音愈多愈急。官勇們疑惑不解。鮑超下令停止前進。過一會兒,天色漸曉,四

周之物依稀可辨,大家定睛細看,一個個大驚失色。原來,鮑超將他們帶到了敵軍營壘之

內。鮑超傳令:“不許驚慌,賊正酣睡,沒有防備,正是劫營的好時候。”

說罷,親自點燃一門火炮,對著前麵大營放出。轟隆一聲巨響,驚得睡夢中的人懵懵懂

懂,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緊接著十多門火炮一齊開炮,營壘中的官兵暈頭轉向,亂作一

團。鮑超騎在馬上,掄起大砍刀,帶頭衝過去,兩千勇丁人人舍命向前,喊殺聲震天動地。

原來,鮑超闖進的這片宿營地,正駐紮著撚軍龔得樹的人馬。當龔得樹一眼看見到處飄揚著

繡有“霆”字的軍旗,知已碰上了湘勇中最強的部隊,心裏叫苦不迭。龔得樹不知鮑超有多

少人馬,這次南下本不是他的用兵計劃,撚軍打仗,素來是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現在

吃此大虧,便幹脆帶著全部人馬北撤回老家去了。鮑超擄掠了不少馬匹甲杖,吹起得勝號,

收兵回營。

鮑超的勝利,不但沒有得到主將多隆阿的獎勵,反而使他由羞愧而變得惱怒起來。恰好

陳玉成趁霆字營得勝虛驕的空隙,發起一場反攻,鮑超沒提防這一著,打了敗仗,死了二百

來人,後退二十多裏。多隆阿抓住這個機會,揚言要向朝廷上一折,嚴劾鮑超軍紀敗壞,不

聽號令,請朝廷將鮑革職嚴辦。鮑超得知,氣憤已極,吩咐宋國永看管霆字營,一匹快馬跑

到東流,向曾國藩訴說委屈。

多、鮑不和,使曾國藩頗傷腦筋。打援,主要靠鮑超的霆字營,不能撤鮑超;多隆阿在

安慶附近打仗多年,地形熟悉,也不能換多隆阿。鮑超勇猛,但頭腦簡單;多隆阿硬打不

行,但算計尚可。二人要攜起手來,才可以取長補短,相得益彰。早幾年,曾國藩處理這樣

的事,必定采取強硬的措施,要末強迫鮑超聽多隆阿的命令,要末斷然調離多隆阿。但現在

的曾國藩,不想用這樣生硬的辦法了。他溫語安慰鮑超,留他住下,一麵派人去掛車河,將

多隆阿請來。

多隆阿來了,身後跟了一個隨從額爾真。多隆阿雖然能講漢話,卻不識漢文,平日公牘

書函,凡漢文均由額爾真誦讀,回信亦由額爾真代辦,額爾真也總是跟著他參加各種會晤。

曾國藩客氣地接待多隆阿。寒暄畢,多隆阿問:“不知大人將多某從掛車河喚來有何要

事?”

曾國藩神色嚴肅地說:“倘若沒有大事,將軍軍務繁忙,鄙人怎能打擾。”說罷,吩咐

荊七:“把那封匿名信件取來給多將軍看。”

荊七進到內室,捧出一封信函來。曾國藩接過,雙手遞給多隆阿,多隆阿隨手給了額爾

真。額爾真看著看著,臉色很不自在,看完後也不作聲。多隆阿奇怪,問:“信上寫的什

麼?說與本都統聽聽。”

額爾真略為躊躇後,說:“大人,這封信說駐守在桐城縣南的軍隊軍紀差,騷擾百姓,

將百姓家的雞子搜括一空。”

“放屁!”多隆阿罵道,“這都是鮑超幹的,怎麼算到老子頭上來了!”

“多將軍莫發怒,這裏還有一封說好的。”說話之間,荊七又從裏屋拿出一封信。

額爾真看後麵露喜色,對多隆阿說:“這封信誇將軍智勇非凡,半夜竊營,幾聲炮響,

便轟走五萬撚軍,實不亞當年張翼德在長板坡前一聲怒吼,江水為之倒流的氣概。”

多隆阿平時常叫額爾真誦讀《三國演義》以為樂,並以張飛自比,今見別人真的把他比

作張飛,喜不自禁。隻是這竊營之事乃鮑超幹的,與自己無關,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臉上

紅紅的,頗不自然。曾國藩將這些都看在眼裏,慢慢地說:“我這裏關於多將軍在掛車河一

帶打長毛援兵的信還有幾封,就不一一給將軍看了,大致也差不多,有誇將軍戰績輝煌的,

也有說將軍不甚檢點的。這些信有一個共同之處,那就是都沒有提鮑超一個字。”

“鮑超搜括雞子的事,也算到我的頭上,真正可惱。”多隆阿一點也沒有覺察到曾國藩

的用心,自個兒嘮嘮叨叨。六年前,當多隆阿從江寧奉僧格林沁密令來到武昌時,曾國藩不

過一在籍侍郎,湘勇也隻是初次獲勝的練勇,他把自己擺在監視者和指揮者的地位。六年後

的今天,曾國藩已是實權在握的兩江總督,奉命統率兩江境內所有軍事力量,湘勇戰果累

累,威名震天下,根本不是朝廷旗兵、綠營所可比擬的。

多隆阿再狂妄,再有僧格林沁這個強後台,他也不敢像過去那樣目空一切了,何況曾國

藩對他優禮有加呢?故當曾國藩神色莊重地對他說話時,多隆阿也規規矩矩地以屬下的身分

恭聽。

“多將軍,從掛車河到羅昌市近兩萬名兵勇所做的一切,都要算到你的頭上。為什麼世

人會這樣呢?因為你是那裏朝廷兵勇的主帥,那裏兵勇的是非功過都與你分不開。我豈不知

半夜竊營乃鮑超所為,豈不知好吃雞乃鮑超的嗜好,搶雞必定是他的勾當,但我向朝廷稟

報,也會如同世人給我寫的信一樣,功也罷,過也罷,都要算到你多禮堂將軍的頭上。眼

下,長毛傾數萬人馬前來援救安慶,掛車河一帶的戰場,乃天下第一大戰場,皇上廑注,四

海矚目,東南半壁的安危,係於將軍一人。多將軍隻能與部屬精誠團結,萬眾一心打敗長

毛,方才不負皇上所托,世人所望;倘若此時與部下不和,貽誤戰機,讓長毛占了便宜,多

將軍,你想過沒有,那時你如何向皇上交代?”

曾國藩這幾句話說得多隆阿神色悚然,他心悅誠服地說:“大人指教的是。”

曾國藩見他能夠聽得進,心裏喜歡,繼續說下去:“世以多、鮑並稱,其實我心中有

數,鮑如何可與多比?這幾年鮑超能得名,實靠將軍蔭庇。鮑超乃一蠢悍武夫,隻知硬打瞎

衝,又不懂算計,又不講軍紀,豈可以與將軍比得?將軍出身世家,深通韜略,善戰軍機,

馭下有方,愛民如子,古之司馬穰苴用兵,也未必能超過將軍。鄙人之所以將鮑超從皖南調

來,正是讓他有機會跟著將軍學習帶兵之法。日前我已將此種用心與鮑超挑明,鮑超願聽將

軍調配,並無二心。況且鮑超勇猛,亦世間少有,隻要將軍調配得宜,是可以發揮大作用

的。將軍為打援主帥,鮑超之功,即將軍之功。相反鮑超之失,亦是將軍之失。願將軍慎

思。”

多隆阿聽了這番話後,心裏明白過來,不好意思地說:“前向多某器局狹窄了,造成誤

會,回去後就向鮑春霆認錯。”

曾國藩笑道:“鮑超早被召來訓話了。今天就在我這裏來個杯酒釋前嫌吧!荊七,去把

鮑提督請來。”

一會兒鮑超上來,見多隆阿在坐,高叫起來:“多禮堂,你為何要上奏皇上彈劾我?”

曾國藩喝住:“鮑提督,快不要誤會,多副都統專來接你回去的?”

多隆阿忙站起來,順著曾國藩的話頭說:“春霆兄,切莫聽信謠傳,我如何會彈劾你

呢!昨天尋你商討軍事,得知你已到東流,我便趕到東流來接你了。春霆兄,我們一起回掛

車河吧!”

曾國藩說:“莫忙,莫忙,在我這裏吃了飯再走,你送給鮑提督那壇古井貢酒,也讓我

嚐嚐味。”

多隆阿先是一楞,見曾國藩大笑,也便跟著笑起來。見多隆阿當著曾國藩的麵辟了謠,

又特地趕來接他,還送了一壇好酒,直腸子鮑超怒氣已消,也咧開嘴笑了起來。

曾國藩第二部--野焚

三夜襲黃州府

--------------------------------------------------------------------------------

陳玉成本隻是路過桐城,見撚軍已退回皖北,便趁著打勝仗的機會,在一個月黑星隱的

夜晚,率部悄沒聲息地離開了桐城戰場,繼續西進。臨走前,他們將成千上萬麵各色旗幟插

在山坡上,綁在樹梢上。這一招果然起了作用。直到五天過後,多隆阿、鮑超才知道他們確

已離開,但去向不明。

陳玉成的部隊經黃家鋪、官莊山過嶽西縣,打聽到湖北巡撫胡林翼紮營太湖,便改道穿

越司空山,繞過英山縣,隊伍進入了大靈山。周國虞對陳玉成說:“殿下,南邊忠王殿下的

人馬還沒有出江西省,我們必須在黃州府渡口過江,才能由南岸強攻武昌。”

陳玉成說:“現在隻有走這條路了,不知黃州府的情況如何。”

康祿說:“殿下,我明天帶幾個人去刺探一下。”

“行。挑幾個精幹的弟兄,化裝成客商,進城去仔細看看。明天一早出發,早點回來。”

三天後康祿回來,沮喪地告訴陳玉成:黃州府似乎已得知敵情,城牆上刀槍林立,四道

城門把守嚴密;知府許賡藻精明能幹,守城的軍隊是號稱天下第一的鎮筸兵,領兵的正是能

征慣戰的鄧紹良。前幾年,鄧紹良已由雲南楚雄協副將升為提督銜安徽壽春鎮總兵。他口出

大言:黃州府是一座銅打鐵鑄的關口,長毛一兵一卒休想從這裏經過。

陳玉成、周國虞聽了,心中作難。康祿說:“我再到黃州府裏轉幾天,看可不可以尋到

空子。”

康祿單人匹馬再次來到黃州府,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表麵上悠閑自在地四處逛蕩,內

中卻憂心如焚。傍晚時分,從知府衙門裏走出一列轎隊。康祿悄悄打聽,得知藍呢轎裏坐的

正是黃州知府許賡藻,便偷偷地跟在後麵。轎隊穿街過巷,來到西門內文廟前停下。康祿又

一打聽,得知文廟現已改作鄧紹良的行轅。康祿想:許賡藻專來拜見鄧紹良,必定有要事,

這是個好機會。

康祿回到旅館,換了一身夜行服,乘著月色來到文廟。看看沒有人,縱身上了院牆,再

一跳,輕輕地落了地。康祿見明倫堂裏***通明,時見端著碗的仆人進進出出,心知許賡藻

和鄧紹良一定在這裏喝酒。康祿又一跳,上了明倫堂屋頂,從一個小窗口裏鑽進,學鼓上蚤

時遷的樣,將身子緊貼靠近酒桌的梁上,豎起兩耳聽著。

席上果然坐的是鄧紹良和許賡藻兩人。四十多歲的鄧紹良高大肥胖,他脫去外衣,穿著

一件緊身黑繡小襖,帽子也沒戴,露出一顆禿頂大頭,正吃得酒酣耳熱,油光滿麵。對麵的

許賡藻五十餘歲年紀,灰灰白白的瘦長臉,五品文官袍服穿在身上空空蕩蕩地,猶如罩在一

棵幹枯的老樹上,兩隻筷子整齊地擺在麵前,似乎從沒動過。許知府正襟危坐,神色憂鬱地

望著鄧紹良說:“軍門大人,聽說大靈山藏著好幾萬長毛,他們一定是來打黃州府的,城裏

三千守兵怕是少了點。”

“太守不必擔憂。”鄧紹良用手抹抹嘴巴,帶著酒意,大言不慚地說:“我手下這些鎮

筸兵,都是一個當十個的好漢子,三千人足可與三萬人相比。當年長毛偽西王、翼王是何等

厲害的角色,攻打長沙,眼看就要破了,我帶著三千鎮筸兵從湘潭一殺來,長毛聞風喪膽,

丟盔卸甲,長沙城因此絲毫未損。這事許太守應知道,總不是我吹牛吧!”

吹牛不吹牛,許賡藻不能詳辨,因為他沒親眼見過,親眼看見的是駐守黃州府兩個月來

的表現,而這,卻令謹慎的許知府不能放心。他婉轉地說:“將軍神威,天下共仰,鎮筸兵

的能戰,也有兩三百年的傳統了,下官豈能不知?隻是聽說大靈山中的長毛,領頭的是偽英

王陳玉成,這小子難得對付。”

“哈哈哈!”鄧紹良狂笑起來,“許太守,你也太過慮了。陳玉成不過二十來歲的毛頭

小子,能擔幾多斤兩?老子戎馬生涯三十年,當守備時,怕那個偽英王還未出娘胎哩!他隻

能在和春、張國梁的麵前討便宜,在我麵前,隻怕是孫猴子遇到如來佛——打不過手板

心!”說著又哈哈大笑起來,舉起酒杯,說:“許太守,來,放寬心喝一杯,這是我們乾州

廳頂頂有名的雪山老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