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大變之中(3 / 3)

的異母兄,載垣與端華親如兄弟。這樣看來,除開一個景壽外,其餘七人都是一黨,這一黨

的首領便是肅順。顧命大臣,遠者如南北朝的傅亮、徐羨之,近者如本朝的鼇拜,都沒有好

下場。顧命大臣地位太高,權力太大,既為別人所嫉恨,又難盡如新主之意。一旦新主羽翼

豐滿,根基鞏固,便會嫌顧命大臣的束縛。而顧命大臣又往往自恃功高,不甚敬重新主,也

就容易為新主製造加害的口實。對於這些複雜的君臣關係,曾國藩是揣摩得很透徹的。何況

現在這個顧命大臣的首領是如此地剛愎自用,不得人心,又是如此明顯地結黨拉派,自我孤

立,他能“顧”得久嗎?曾國藩為肅順的前程捏著一把汗。

第二天一早,安慶城裏的文武官吏們一齊前來督署,身著素服的曾國藩帶著他們,在大

行皇帝的牌位麵前三叩九拜,然後放聲大哭。曾國藩想起鹹豐帝對他的恩德,動了真情,眼

角邊不斷流出淚水。曾國荃和大部分官吏們隻是陰沉著臉,幹號了幾聲。

正哭拜之際,胡林翼趕來了。他是特為來安慶祝賀的,進城後見到素燈白花,驚問其

故,才得知這一消息。胡林翼趕忙驅馬來到總督衙門,來不及與曾國藩等人打招呼,先對著

鹹豐帝牌位大哭了一通。哭臨結束,曾國藩置辦素酒,為胡林翼洗塵。吃過飯,二人攜手來

到簽押房。曾國藩吩咐荊七,今日一律不見客,他要與這位心心相印、足智多謀的老友暢談

當今的局勢。

“大行皇帝駕崩,既感意外,又不感意外。”胡林翼平靜地說。他沒有曾國藩那麼多的

憂心,且自己正患咯血,極需保養,他哭臨純粹是演戲。“應甫、壬秋這一年來,信裏都提

到聖體不康,京師知內情的人都說,皇上的病難以痊愈。不過,畢竟隻有三十歲,也太早

了,我又感到意外。”

“大行皇帝即位十二年,長毛就造反十二年,沒有過一天安寧日子。去年洋人兵臨京

畿,被迫秋獮木蘭,身體原就弱,又受此奇辱,更是雪上加霜呀!”曾國藩的情緒仍在悲痛

之中。…wAp.16k.com

“本來,京師有恭王在那裏應付,洋人的事也平息了,大行皇帝在熱河好好休養休養,

身體也就會日漸好轉。偏偏大行皇帝年輕,放任自己,不知愛惜,終於越來越不濟。”胡林

翼不悲痛,反倒不講情麵的揭穿了鹹豐帝斃命的老底。他出身官宦之家,年少時也是個浪蕩

子弟。二十歲那年,時任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的胡達源,下狠心把兒子死死地打了一頓,這

一頓打把胡林翼打轉了,二十四歲鄉試高中,第二年連捷中進士點翰林。胡林翼雖然以後克

己修身,但可惜,少年放蕩時得下的痼疾卻害了他一生,不僅身體孱弱,更使他後悔莫及的

是,三妻四妾沒有給他生下半個子女。因為有這層緣故,胡林翼對鹹豐帝的死因看得清楚。

素來謹慎的曾國藩從不在人前談論皇上的事,更何況是皇上不光彩的私生活。他有意轉

了話題:“新年號定作祺祥。”

胡林翼思考了一下說:“這兩個字像是出自《宋史·樂誌》:‘不涸不童,誕降祺

祥。’”

“正是,正是!”曾國藩十分佩服胡林翼的博學強誌。剛接到兵部谘文,看到“祺祥”

這個年號時,曾國藩想了很久,想不起出自何典,最後還是身邊的幕僚們翻了半夜的書才查

出,不料胡林翼隨口就答了出來!

“這個年號取得好,無疑出自八大顧命大臣之手。國家雖遭大變,有這批老成謀國的大

臣掌舵,看來不會出亂子。”曾國藩有意這樣說,他要借此試探一下胡林翼此時的態度。

“滌生,今天就我們兩人,我跟你說句心裏話,對於國事,我沒有你這樣樂觀。”胡林

翼的城府沒有曾國藩的深,在多年交情深厚的老友麵前,他是願意敞開心扉的。

“上麵的事,你素來比我靈通。”曾國藩親手給胡林翼斟上茶。

“顧命八大臣牽頭的名為載垣,其實不是他。”

“是哪個?”曾國藩明知故問。

“肅順。”胡林翼說。他近來身體很差,時常咯血,本來就略長的臉,這下因幹瘦鬆

弛,越發顯得狹長了。“肅順這人聰明能幹,敢作敢為,自是朝廷中數一數二的人,但辦事

手段太狠了一點。鹹豐八年為科場案殺柏葰,至今使人心冷,近來又為戶部寶鈔處案嚴辦了

一批大員,京師物議沸騰。肅順的仇怨太多了。”

“是的,嶢嶢者易折,太剛直的易招怨恨。”曾國藩想起鹹豐三年至六年這段期間,在

湖南、江西屢遭挫折的事。他現在算是徹底明白過來了,當初若不那樣執意強行,略作些寬

容,事情可能會順利得多。還是老子說得好,“將欲取之,必先與之”,關鍵是要最終達到

目的,走的路不妨迂回點。欲速不達,示弱反強,天下事就是這樣的!可惜肅順不明白這個

道理。

“滌生,還有一個人,你可能不知道他的底細。”

曾國藩離京近十年,京中人物也生疏了,他不懂胡林翼說的誰。

“官秀峰有次多喝了點酒,一時興起,跟我說起了一個人。此人為今上的生母。”

“你是說懿貴妃?”曾國藩離京時,懿貴妃葉赫拉那氏尚隻是一個名位不高的貴人,莫

說外臣,就是宮中也不把她作個人物看待。但後來居然就是這個小名叫蘭兒的貴人,大受鹹

豐帝寵愛,給皇上生了個獨生子。母以子貴,不久便晉封為懿妃,後又升為懿貴妃。現在她

的兒子繼了大統,無疑她就是太後了。對於這個昔日唯一皇子、今日真龍天子的生母,曾國

藩所知也僅僅隻有這些。

“宮中的事,我們這些作外官的哪裏知道,但官秀峰卻清楚得很。”胡林翼說。

“他當然知道,他是滿人,宮中耳目甚多。”曾國藩極有興致地問,“官中堂說了些什

麼?”

“他說這個女人非比等閑,不要說大清朝沒有這樣的後妃,前朝前代也少有人可與她相

比。”

“啊——”曾國藩吃了一驚。

“官秀峰說,此人國色天香,自不必說,更兼絕頂機警,這都罷了,此人還有一個嗜

好,便是貪權!”

“貪權?”一個女人也貪權,曾國藩頗感意外。

“滌生,這一年來由熱河發回的奏折上的朱批,你說是誰批的?”

胡林翼的問話使曾國藩好生奇怪:“朱批還有誰假冒?”

“也不是假冒,是大行皇帝委托懿貴妃批的。”

“有這事?這種事可不能信口胡說。”

“我當時也這樣責問官秀峰。你猜他怎樣?他放下筷子,哈哈大笑說:‘你看你這人,

大驚小怪的,這在京師已不算秘密了。’”

曾國藩想:朝中出了這樣的太後不是好事,嘴上卻說:“有這樣了不起的太後,新主雖

在衝齡,也大可放心了。”

“就因這樣,不能放心。”胡林翼冒出一句怪話。

“為何?”

“倘若太後與肅順一條心,那就可以放心,但現在恰恰是太後與肅順麵和心不和,兩個

都要攬權,都要自作主張,而皇上嫡母又是個懦弱無能的人,今後有戲看了。”

“哦,是這樣!”曾國藩站起來,甩了兩下手,在屋子裏來回踱步。外患內亂,主少國

疑,廟堂不和,時局維艱,他已預感到,或在熱河,或在京師,很可能不久將有大事發生!

“滌生。”過了一會,胡林翼又神色凝重地說,“還有一樁事,也令我憂慮不安。”

“潤芝,你都敞開說吧。你剛才說的這些,使我大有收益。”

曾國藩重新坐到胡林翼的對麵,說,“我這幾年在外帶兵,與京官接觸甚少,筠仙、荇

農、壬秋他們也不常來信,對朝廷中的事懵懂得很。”

“大行皇帝臨終前指派了八個顧命大臣讚襄政務,卻隻字不提在京師辦理夷務的恭親

王。大行皇帝這樣冷淡才德兼備、廣孚眾望的親弟,隻怕會因此種下麻煩。”

“是啊,恭王,怎麼能忽視恭王呢?”曾國藩十分欽佩胡林翼的精明,“哎,看來大行

皇帝與恭王的疙瘩是至死未解呀!”

鹹豐帝奕濘與其弟恭親王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