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3 / 3)

這男子蹣跚回到床爆跌坐下來,他抓著喉嚨,嘶聲道:「梅咪,梅咪,給我水喝。」

她不是梅咪,但她衝出去,又衝回來,捧了一杯水像捧了一杯解藥。他讓曼兒喂他喝水,情緒有緩和之狀,之後他倒下來,躺在。

曼兒在那兒擰著雙手,好象它們是多出來的。靈感來的時候,她發皺的臉一亮,熱心道:「你餓不餓?我去弄點吃的好嗎?」

他沒吼說不好,曼兒像拿到特許狀,三步並兩步跑到廚房,搜了半天,卻發現沒有存糧——她怎麼這麼粗心?接下來她四處的找錢,打破客廳小酒櫃上一隻熊貓撲滿。

公園旁有家麵食館子,頂早就開鋪做生意,曼兒買了兩籠蟹粉燒賣,提一鍋湯,是蘿卜煨肉。她自己早上很少吃這麼滋養,今天極有款待客人的意思在。

燒賣和湯裝了碗,興匆匆捧上房間,但是房間徒留睡過的被枕,他神秘的客人卻不知去向了。

他不在她家的任何地方。曼兒站在院子發愣的當兒,天空翻了臉,開始下起雨來,她著急起來,冒雨衝出大門,一頭跑到薛宅去按門鈴。

半晌,那送客的瘦老頭撐一把黑傘來了,門隻開半扇,人在裏麵覷著她。萎黃的臉,滾動一對神經質的黑眼珠子,爬著怕事的表情。這是個生來倒黴的人,吃了一輩子的苦,即使有使壞的機會也沒有膽子。

「啥事?」他用粗嘎的鄉音問。

她在雨裏吞咽,突然想到萬一那男孩並非薛家之人,薛家若是對他不利,她冒冒失失跑來問人,走漏一丁半點風聲,豈不是害了他?

曼兒倒退回去,噤了聲,然後說謊:「對不起,我弄錯號碼了。」

那門「碰」一聲關上。

她淋著雨失魂落魄走回去,在門檻前站了站,回頭一望——白霧一樣的雨幕裏,有個人立在小公園,昂頭望著天,半身,隻著了條暗色長褲,雨絲和落葉紛紛從他四周飄下來,他那姿勢像個痛苦的問號,在向沒有反應的天空吶喊。

曼兒想都不想的奔過去,一把攙扶住他。「他全身都淋濕了!」她叫,好象她自己濕頭濕臉不算數似的。

她一邊提防著薛宅,一邊急急把男孩扶回去,所幸這次他很馴服。但是回到房間,他開始冷得打顫,臉上有種迷途似的、悲傷的表情。

那樣的表情,會使所有女孩為他掏出心肝。

她把他頭臉和身體擦幹了,裹上厚厚的毯子,他躺在孤獨地閉上眼睛。曼兒站在床畔,濕衣服脫去了,單穿了件連身的白色底衫,在拉下窗簾的幽暗裏看著他,想要護衛他。

他顫個不停,曼兒慢慢爬上床榻,在他身體躺下來,伸出小小的、白玉般的雙臂,把他摟住了,癡心地用她身心的溫暖去溫暖他。

恍惚間,她覺得此情此景像一個曾經作過的夢,依稀留有記憶,她忽然鼻子一酸,雙眸湧滿了淚水——她愛他,她愛這個受創、無助、陌生,卻又似曾相識的男子!

納愛意強烈又濃鬱,使曼兒的內心充滿幸福而全然無畏。她把他擁得更緊,然而感到疲憊了,一種平靜的疲憊。

她輕輕一籲,閉了眼睛,唇邊還有著花朵似的微微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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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也不再寒冷,他的軀體一點一點的暖和起來,恢複感覺——他感覺自己從那深不見底的絕地裏爬了出來,重新像個人,是個人了。

有個纖巧的人身偎著他,暖意是從那裏來的,默默的、竭力的安撫他。他望著幽暗不知有多久,他的靈魂彷佛很寧靜,又彷佛很狂亂;彷佛很悲切,又彷佛很冷硬。他想要記起什麼,但他什麼都記不起來。

一切像刀,像矛盾,做劇烈的衝突,閃出火花,不時地被刺一下,痛徹心肺。

他坐起來,喘著,他身邊的小女孩兒蠕動了一下,但沒有醒。他回過頭看她……他偎在枕邊的白皙臉孔,像朵小小的茉莉花。

種在薛宅庭園的茉莉花。薛宅……

他躁鬱地下了床,走下樓去,走出大門。他站在古久的香樟蔭下茫然四顧,目光落在那幢灰藍色的宅邸,然後飄飄搖搖走過去,一切是下意識的動作,自己不了解。

他感覺像經曆了一生,才又來到這兩扇朱漆大門前。手抬起來要去拍門,陡然有人抱住他的胳膊。

董曼兒身上的衣服歪著,頭發亂著,一雙腳甚至光光的,她整個樣子是惺忪初醒的,然而眼中已迸出警覺,她急問:「你要做什麼?」

他低頭看她。「回家。」他說,又似乎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曼兒詫異問道:「你肯定?你肯定這裏是你家?」

他沒作聲,把門拍了。曼兒挽緊他的手,緊張地等候。她希望他可不要弄錯了。

過片刻,大鐵門開了,那瘦老頭探出頭來,驀然臉色大變。

「!靈龍……妳回來了!」

曼兒再沒聽過比這更荒謬的話了。她對那老頭兒說:「你為什麼叫他?他又不是女孩子。」

老頭兒的黑眼睛滿是驚怖之色。「他原來是個女孩子。」

薛靈龍卻隻是茫然站在那兒,臉上一片空白,他的心,他的記憶也是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