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一間公寓,一間安靜空蕩的公寓,他很少回到那裏,除非身心俱疲,凾需睡眠。因為在那裏,孤獨會包圍他,真實會襲擊他……讓他獨自麵對世界冰冷的背影。
他穿過那些為節省運算資源而減少計算量的弱相關街區,刻意尋找那些強相關計算集中的地方,包括超市、大排檔、酒吧、夜市……總會有真人來到這樣的地方,而偽人們則會被算法調動起來,高效率地運轉起來,那一刻世界仿佛真的活著,仿佛每一個擦肩而過的人都是真的,這種時候,他會允許自己暫時忘記偽人算法的存在,真切地試著去生活。
他走進夜市,在一個售賣小寵物的攤子前駐足片刻,試圖購買一對倉鼠,但是倉鼠籠子實在太貴,在一番不成功的討價還價之後,艾夏無奈地離開了兩隻倉鼠充滿期待的黑色小眼睛。
那個和我討價還價的小販是偽人麼?他想著,手指摸了摸口袋裏的監控員眼鏡,最終放棄了分辨的嚐試。
他漫無目的地行走著,一路猜測究竟誰才是真人,但是在強相關區,僅憑肉眼,他幾乎沒法分辨真人和偽人的區別,一樣的微笑,一樣的注視,一樣的言談舉止,時而爆發的大笑,高聲的爭辯,竊竊的私語……
在夜市轉到淩晨兩點,艾夏感到有些疲倦,視線裏,很多偽人的算法已經降低等級,變成了遲鈍愚蠢的弱相關狀態,有些甚至幹脆停滯在那裏不動--這說明附近的真人或許已經都離開了,艾夏想。
不。他更正自己:還有一個真人。算法監控員不被計入偽人算法本身,這讓他得以窺見世界的真相,並把握它運轉的方式。
他薄薄的嘴唇溢出一個苦笑,搭上了一趟有氣無力的公共汽車,司機是個鬥雞眼偽人,目前那家夥正一隻眼睛盯著右麵,一隻眼睛看著地下,而雙手依舊穩穩地握著方向盤,將車開往艾夏公寓的方向。
夜色掠過車窗,外麵的城市時而喧囂靈動,時而遲鈍安靜,深夜的街道上隻有很少的真人活動,城市被一個個強相關區域劃分成小塊,中間大部分弱相關區域已經徹底沉寂了下來。艾夏靜靜地看著車窗外,他身邊坐著一個偽人老太婆,筆挺僵硬如同蠟像。
在公寓前一站,車子發出一陣吱嘎吱嘎的可怕聲響,搖晃幾下停在了路邊。
“壞了,下車。”司機生硬含混地說,甚至沒有浪費計算資源在合成聲音裏加上語調。艾夏苦笑一聲,起身跟隨遲鈍緩慢的人流下車。
這裏離他住的地方不遠,可是要穿過一個黑暗的公園,艾夏遲疑了一下決定直接走過去,雖然這座城市夜晚治安並不好,但他已經疲倦到懶得擔心搶劫的問題。偽人不會接觸一個監控員,而真人……他看了一下地圖,這裏暫時沒有真人。
他穿過公園,昏暗的路燈照亮小路,路邊長椅上僵硬地坐著一對情侶偽人,看上去活像時裝店裏的模特。
突然,那兩個偽人活動了起來,發出纏綿呢喃的聲音,喁喁地說著情話。另外一條小路上,牽著狗呆立的散步偽人也奔跑起來,一邊活潑地喊著寵物的名字。整個公園在一個毫秒內由弱相關算法進入了強相關算法。
有真人來了。
艾夏迅速取出監控眼鏡戴上,但舉目四望都是散發黃色光暈的偽人,卻沒看到任何一個真人的綠色光暈。
在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