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卷 第二十二章 明玉珍 -3(2 / 2)

我說,所以你終於還是決定殺死我?

女子微笑,那是我答應段功的。你必須得死,因為你是明玉珍,如果你不死,天下必將大亂。

我與白衣女子同歸大理,在段府門前,我們看見兩個七八歲的幼童在嬉戲。女孩子身著蒙人華貴的服飾,另一個卻做中性打扮,頭發長長地報散在肩後,身著朱紅衣袍,足踏雪白絲履。

我與女子默然站立於旁,兩個小孩將泥土挖了埋,埋了又挖。孩子笑聲不斷,仿佛十分快樂。

女子淡然說:“其實是你毀了我,如果不是因為毒死你,我不會痛苦一生。”我抬起頭,青天朗朗,四野茫茫,這世間之大,何處又是我明玉珍的容身之所。“阿蓋,決定吧,命運的轉子一經運轉便無法停止。讓明家的血液在世上消失,王氣長於江浙,如果我不死,那條龍便永遠無法出世。”阿蓋默然不語,我感受到她的悲哀便如死亡般地降臨。朱紅衣服的小孩忽然跑開,我與阿蓋看著她遠遠地跑到河邊戲水,於是阿蓋慢慢向女孩走去,我聽見她對那個女孩說:“小妹妹,在你站的地下埋了一瓶綠色的酒,那酒是給你這位穿朱紅衣服的朋友喝,酒很美味,一喝就醉,是上古的陳釀。挖出來給你朋友喝,我知道你早就想看你的朋友喝醉的樣子,但他卻從來不喝酒,你總是沒有辦法灌醉他。把這壇酒給他喝,我保證他會喝,而且會喝醉,到時候會發生一些很好玩的事情,你一定會喜歡。”小女孩疑惑地看我們,然後她忽然頑皮地笑了,“好啊,如果真有這瓶酒,我一定給她喝。”阿蓋微笑,“你真是個乖孩子,但記住,千萬不要告訴他這是酒,如果說是酒,他就不喝了,告訴他這是世界上最奇怪的東西,名叫孔雀膽。”女孩爽朗的微笑,笑容如陽光般燦爛,但我與阿蓋都知,這將是這個女孩子此生最後一次真誠的歡笑。

我們在附近的山野徘徊,過了不久,便隱約聽見女孩的哭泣聲,一切都如我所願的發生了。

朱紅衣服的小孩逶迤於地,完全沒有一點氣息,我的生命從此消失,一切即將結束。

至正二十七年十一月初九,押不蘆花的車騎從通濟橋上走過,她將到長樂寺上香,為她死去的丈夫祈福。

在經過那塊染血的石頭時,她忽然命令停轎,然後她走下車轎,站在欄杆前四處眺望。五年前的這一天,她的丈夫段功便死在這裏。

她命令侍者到對岸等她,她要親自走過這座橋,以紀念她死去的丈夫。侍者不疑有他,都走至對岸,橋上便隻剩下押不蘆花一個。

我遠遠地注視著她的身影,知道自己虛無的生命即將結束。

寒風拂麵,岸畔竹花搖曳生姿,押不蘆花對我淡然微笑,見她美麗的容顏如冰雪一般寂寞而清冷,然而笑容卻解釋而輕鬆,那是這麼久以來,我第一次見她真實的微笑。然後她便躍下橋底,衣袂飄揚,如冬日落花。橋下水流甚急,她白色的衣袂在手中載浮載沉,隨波而去。對岸的侍者大驚,但為時已晚。

我看著她的衣袂隨水漂去,知道到了生命的最後一刻,早在二十年前我便早該死去了,現在存在的並不是我的生命,我全是因她——押不蘆花的思念而存在。

她死去了,我——一個虛假的明玉珍,因押不蘆花思念而存在的明玉珍,也將死去。

王氣自東方而起,那一年應該是洪武元年,我的靈魂慢慢在風中飄散,這二十幾年相思,終於到了一個盡頭。

明家自此不再,但我的三世卻仍然存活,同步地於此世間,無論過去,現在,或是將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