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些還記得當年榮景的長輩們說,戰後赤朽葉製鐵的聲勢空前。在山陰地方的灰蒙天空下。可見宛如黑色摩天樓、象檄近代化的熔鐵爐,鐵漿像龍口噴出的火焰,無數隻鐵梳齒般的煙囪冉冉排放黑煙。熔鐵爐流出的鐵槳像火紅的瀑布,機械發出轟隆隆的巨響有如野獸的咆哮,紅透的火焰映照著工人們額頭上的油汙和汗水。這些景象今日都已不複見。出生在現代的我,看到的是隨著時代變化已經停擺的工廠,隻見鐵鏽斑斑,像灰暗的巨大廢墟。荒廢的一座死城。
當時,赤朽葉製鐵拆掉了傳統的煉鐵坊,搖身一變為熔鐵爐直達天際的大工廠。戰後山陰地方的年輕人莫不向往在此謀一份工作。
製鐵廠的工人薪水優渥,工作勤奮,閑暇時則盡情享受生命。廠裏固定每年春天招募員工,由於限製體重不能過輕,年輕人紛紛吃麻薯增重。當年春天還被戲稱是「吃麻薯的季節」。而且,身穿黃綠色製服的工人們能分配到包括兩間三坪大房間和一個小後院的宿舍。平日那些丈夫在製鐵廠工作,作妻子的打理家務,放假時就外出打打牙祭或是觀賞表演;對戰後的日本百姓來說,這可是理想中的生活。
注1:十九世紀日本實施鎖國政策,阻隔一切外來文化及經濟活動。直到一八五二年美國海軍率領四艘軍艦到江戶灣口,以武力威脅幕府開國,由於這些軍艦船身都是黑色,日人將此事件稱做「黑船來航」。
收養萬葉的夫妻也是這些夫婦裏的一對。
他們就住在削山辟建而成的宿舍裏,整片宿舍區像擺放日本離偶的座台般,呈階梯狀排列;中央則是一條陡峭的大路,連結山上與山下的交通,馬路右側有十五棟,左側則有二十五楝宿舍整齊排列著。住得越低,身分越低,同樣是工人,本地人住上坡,外地來的則被分配到下坡;再住上走,可以看見幾戶製鐵廠的管理階層——所謂的白領階級——居住的大宅院;大路的頂端,就是曆史悠久的赤朽葉家族紅色大宅。
這棟紅色大宅有大半掩蓋在山林及土堆之中,彷佛被巨人之掌壓入柔軟的地麵般,微微傾斜地座落在山頭。屋頂上耀眼的紅瓦片和紅褐色的大門相互輝映。每到夏天。赤朽葉家便會敞開大廳,視力絕佳的萬葉站在坡道往上看時,甚至看得見繪製在拉門上的日本海,以及暢遊其中栩栩如生的紅色鯛魚群。赤朽葉大宅處處都用紅色裝點,以一種暗沉、有如腐爛紅葉般的紅,營造出宏偉的王者氣派,俯瞰著君臨紅綠村。
山下是現世,越往上越接近天堂。山下永遠彌漫著黑煙及油汙,空氣髒得甚至無法在後院晾衣服,山上的天空卻總是湛藍。對山下的村民來說,赤朽葉家的大門就像一扇通往天堂的紅色大門。赤朽葉家的分房負責製鐵廠的管運,在山坡中段蓋起較小的宅院,房子一如本家的紅色;至於大房的人,一般人無緣見到,隻偶爾看見黑色的進口轎車飛快呼嘯而過,但車窗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見。就連視力極佳的萬葉也不曾看過赤朽葉大房的成員,他們簡直就像謎一樣。
萬葉當時對「上紅」的了解僅止於此。她總是抬頭望著延山坡拾級而上的宿舍,心想:原來世界是由這樣的階梯組成的啊。
這時的萬葉住在山腳下黑煙彌漫的宿舍裏,對她而言,比起高高在上的赤朽葉家,被稱做「下黑」的黑菱一家更令她感覺親切。
黑菱一家根本稱不上什麼世家,原隻是山陰地方重要的港都——錦港——附近的一家破造船廠罷了。戰前黑菱家的小孩和其它小孩一樣總是打著赤腳,衣衫襤褸。隨著日本成為軍事國家,造船業逐漸興盛,黑菱一家在戰後成了穿金戴銀的暴發戶。他們在海岸邊延伸似半島的那片土地上,蓋起一棟以黑金二色為基調,有如巨大佛壇的宅院,並讓兒女穿上華服。
黑菱家的女孩單名綠,年紀和萬葉相仿,她的五官扁平,眼珠子異常外凸,長得不漂亮但個性好勝。她穿著家人為她打理的黑金色華麗和服,擺動著長長的袖擺。在黑煙彌漫的紅綠村裏到處閑晃。
「下黑」的製船廠員工和「上紅」的製鐵廠工人相處得並不和睦。上紅的人嘲笑下黑的人被暴發戶使喚,下黑的人則抱怨上紅排放的黑煙又髒又臭。比鄰而居的村民彼此瞧不起,互相厭惡,經過幾次差點見血的爭執事件後,兩方不管是飲酒作樂或帶孩子到公園遊玩,都會刻意避開對方。就這樣,在戰後的山陰地方,沿海和山邊之間似乎有一條無形的分際線,將上紅和下黑分大人們之間的仇恨,很快便蔓延到小孩之間。上紅的小孩開始欺負下黑的小孩,下黑的小孩於是推舉出身穿黑金色和眼,頭上插著許多華麗發飾的凸眼黑菱綠,來保護自己不受上紅小孩的欺壓。上紅的小孩都叫綠「凸眼金魚」,不管是她的長相、黑色和服衣袖擺動的模樣,叮叮*的頭飾,看在小孩殘酷的眼裏,簡直就和眼睛外凸的金魚沒什麼兩樣。
萬葉在學校既不識字,也聽不懂老師的授課內容(外婆絕不是腦袋不好,甚至可說非常聰明,隻是似乎對算術沒輒。我想一定是她的大腦構造異於常人),不管對哪一邊的小孩來說。都是特殊的存在。凸眼金魚認定她是弱者,放學後還會夥同手下,躲在暗處扔她石頭,或是拉她頭發。
「撿來的小孩!」
凸眼金魚放學後總是跟在萬葉後頭。不停地這樣喚她,窮追不舍,死纏爛打。
「撿來的小孩,你是撿來的小孩!那麼黑,醜死了!連頭發都比別人黑,你們說對不對?」
說完她斜睨著萬葉,一旁的手下拚命點頭,也跟著附和嚷嚷。凸眼金魚越叫越開心,又繼續嘲笑她:「窮鬼!」
萬葉不知怎麼回嘴,隻能氣得跺腳。
再走一會兒就抵達那條分開上紅和下黑的分際線了,萬葉知道他們不會追過這條線。每天都想著隻要忍到那裏就沒事了,她打定了主意不回嘴兀自走路。
萬葉十歲那年,紅綠村最後的神話時代也揭開了序幕。有三件事特別值得一提。
第一件事,就是她看見在空中飛的「獨眼龍」。另一個小插曲則是和凸眼金魚黑菱綠有關。
當時萬葉因為每天放學都被欺負,對凸眼金魚相當反感,即使幫媽媽到村裏跑腿,她也絕不走錦港的大街和產業道路這些凸眼金魚的地盤。而是專挑空氣中充塞著魚腥味的小巷走,沿路還得不停撥開兩旁垂掛下來的昆布。那年冬天的某一天,雪花紛飛落入灰黑大海。萬葉迎著從日本海吹來的海風,幫忙去買三條沙丁魚和一些明天要做味噌湯的海帶芽,就在漁港旁一個可以眺望海景的小公園裏,她和凸眼金魚不期而遇。
凸眼金魚身穿黑色和服,披著外套,身邊不見平時那群肮髒的男孩跟班,隻見她一個人呆望著大海,萬葉想躲起來。卻因為不小心滑倒,臉朝下跌進公園的沙坑。全身沾滿了沙。凸眼金魚聽到聲響,回過頭來看見萬葉,她先是嚇了一跳。接著像平常嘲笑萬葉那樣張大了口,卻又馬上閉嘴,擦了擦眼淚。
凸眼金魚居然在哭。看見平常那個愛欺負人的和服女孩哭了,萬葉驚訝得顧不得自己還在沙坑,瞠目結舌地看著她。豆大的淚珠不停地從凸眼金魚外凸的雙眼中蹦出,萬葉心想,她的眼淚一定很鹹。萬葉總覺得住在海邊的女人不管是淚或汗,都比內地人鹹。
「你怎麼了?」
「我……我在等我哥哥。」凸眼金魚語氣強硬地說。她拚命擦著眼淚,但是下一秒新的眼淚又冒了出來。她啜泣著說:「他去了西伯利亞,還沒回來。」
「西伯利亞?」
「他被拘禁在西伯利亞。我哥哥長得跟女生一樣漂亮,我好擔心他,你知道像女生一樣漂亮意味著什麼嗎?就是他和女生一樣柔弱,不過總不能叫他穿上女生的漂亮和服,哥哥一點用處都沒有,他太柔弱了,連鮪魚船都上不了,因為他會暈船。吐得很嚴重,頂多隻能上釣烏賊的小船。但又愛說些烏賊很可憐之類莫名其妙的話,根本釣不了太多。像他那麼像女生的男生,要怎麼在西伯利亞活下去啊。」
凸眼金魚一口氣說完之後,又擦了擦眼淚。
那年是一九五三年,戰爭已經結束八年了。該回國的都回來了,沒回來的則永遠回不來了,幸存的人們紛紛展開了新生。合計超過六百萬名軍人和老百姓這幾年分批從中國大陸、南太平洋群島,西伯利亞回到日本,不管是下黑的造船廠或是上紅的製鐵廠裏,很多員工都是退役軍人或從國外返鄉的人。萬葉悄悄走近淚流不止的凸眼金魚,說:「你還記得你哥嗎?他去打仗的時候,你應該還很小不是嗎?」
「我看過照片,爸爸媽媽也常說起他的事。如果哥哥再不回來,我就得繼承家裏的事業了。」
「這樣不是很好嗎?」
「我不要……,我看過哥哥的照片,好希望漂亮的哥哥快回來,我隻有這點小小心願了……」
凸眼金魚又擦了擦眼淚。
從日本海吹來的海風濕氣很重,雪花不停落下,一落到灰黑色的海麵立刻像被吸進去了一樣消失無蹤,洶湧的海浪不停拍打著岸邊。
萬葉突然想到,複員兵是從海上回來的嗎?應該是走陸路回來的吧,他們會搭上那些穿越無數鐵橋,從遙遠的中國山脈那頭駛進大紅綠車站的列車歸來。即便到現在,也經常聽聞有些複員兵會在親友日漸淡忘他們之後突然返鄉。看著凸眼金魚一直盯著海麵,萬葉隻好靜靜地陪她一起望著波濤洶湧的大海。
雖然萬葉為了避開凸眼金魚,幾乎不靠近海邊,其實她並不討厭這一帶的景色。而且漁港地處低窪,在這裏不用擔心會看見幻影。止住眼淚的凸眼金魚轉過頭來。看到萬葉忘情地望著大海,狠狠一把扯住她垂至腰際的長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