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意外(1 / 3)

車內的時鍾指向了午夜,街道上一下子冷清了很多。亮著燈光的高樓從車兩邊飛快掠過,漸漸地模糊在了程笠的眼睛裏。她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右手撐著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薛遠一邊開著車,一邊斜眼看了她幾次,幾次都是欲言又止。最後他還是深吸一口氣,說道:“今天真是難為你了。”

一陣困意襲來,程笠已經有點睜不開眼睛了,冷不防聽了這話,她扭頭看著薛遠,問道:“難為?你指什麼?”

“上班第一天,就看到了兩具屍體。我不知道你以前見到過真正的屍體沒有,可能你在學校會有實驗環節吧?我記得我剛做刑警的時候,的確不適應。連續很多天會作惡夢。”

程笠低下頭,苦笑了一下,小聲說道:“我會給自己心理建設的。”

這話薛遠一時沒聽明白,困惑地看了她一眼。

程笠連忙接著說道:“哦,我會調整我的心態的。”

話題又沒了,兩人繼續沉默了半天。程笠忽然把玻璃搖開了一條縫,一股冷風嗖嗖地鑽進了車裏。她左右搖了幾下腦袋,好讓額頭前的長發隨著氣流順暢地飄起來。她眯著眼睛,微微地仰著頭,像是在享受著這種清涼的感覺。

“別這麼吹,會感冒的!”小薛連忙提醒。

“不怕,反正明天一早就要去醫院。”程笠調皮中略有一點倔強地說道。

“搖上,搖上!”薛遠一邊揮著右手,一邊帶著命令般的語氣。

程笠一撅嘴,把車窗又搖好,有點兒悶悶不樂。

隔了一會兒,薛遠突然問道:“你知道咱們重案調查組的錄取比例是多少麼?”

程笠看了他一眼,搖搖頭,心裏納悶,他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每次招納新人的比例大概是三百分之一,高手裏邊挑出的精英。如果你自己任性,因為不必要的感冒而耽誤工作,你覺得,這麼做合適麼?”

程笠不敢看他,把頭低下去沒說話。

“我不是要教訓你啊,我隻是提醒你,你要有心理準備,女人在組裏,就是男人。”

程笠心裏有點煩:這話言下之意,就是說自己在耍女孩子脾氣了?多大的事,至於一直這麼和我嘟囔麼?她把頭歪向一邊,繼續默不做聲。誰要是在她麵前說什麼男人女人的話題,她一般都是不屑一顧,比較反感。或許是因為互相不熟悉,也或許是因為話不投機,兩人就沉悶地在車裏,一直到了程笠的住處。

薛遠本來是個話匣子,這一路卻顯得很安靜,眼看程笠要抽身走掉了,他又問道:“明天早上我來接你?”

程笠一撅嘴:“你不是說組裏的女人就是男人麼?我沒那麼嬌貴,門口有613路直接到單位。”

這話來的有點不慍不火,薛遠有點尷尬:“那……我走了。”

“嗯,拜拜。”程笠甩上車門,扭身進了樓道。

薛遠的一句“拜拜”還沒來得及從嘴裏冒出來。他盯著程笠,一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才驅車離開。他雖然開著車,腦子裏卻老是在想著剛才車裏發生的事以及他們二人說過的話,然後不住埋怨自己,本來是關心人家,怎麼變成教訓的口吻了。組裏幾年沒有女人,自己又老是沒日沒夜的工作,和女人相處的能力真是差到極點了。

程笠站在黑暗的樓道裏,目送著薛遠的車開走。路燈照亮了她的半張臉,她的眼睛現在閃爍著亮光。“什麼臭師兄,沒事就知道教訓人。”想到這,她對著遠去的警車一吐舌頭。她不知道,剛才薛遠已經費盡了力氣想要博得好感,但是這種事情往往事與願違。

程笠動作輕緩地開了房門,又躡手躡腳地換了鞋和衣服,她怕吵醒與她合租的室友。在北京找個房子可真不容易,一直在江南長大的她,還從來沒有越過長江,去領略一下北國的風光。這一來可好,又是冬天,又是孤身一人。住進這所房子已經幾天了,幾個合租的人都來自不同的地方,幹著不同的職業,有些人她甚至還沒見到一眼。對於重案調查組裏的人來說,回家才能有稍微放鬆的機會,程笠剛加入,可能感受不是那麼強烈。對於現在的她來說,有個窩就行了。

等她洗完澡,躺上chuang的時候,今天一直繃緊的神經才得以放鬆下來。她把今天經曆的事,遇到的人,聽到的話,都在腦子裏過了一遍。第一天工作的經曆,令她有些難以入睡。翻了幾次身,她終於睡著了,不過在這之前,腦子裏最後的意識,卻不是那兩具令人恐懼的屍體,而是從各方麵撲麵而來的那些對她的質疑和猜測。

新的一天來了。今天同往常一樣,太陽還是被混濁的空氣擋住了,隻是那些無孔不入的陽光透了過來,映亮了天地萬物。陣陣刺骨寒風,吹著光禿禿的樹,卷著地上的垃圾,越發讓人覺得冷。

這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進海澱區民心醫院的時候,走廊裏還基本沒有人,隻是零星有幾個值夜班的護士來回走動。四樓重危病房412室門口的長凳上,蜷縮著一個人,他身上披著厚厚的警用棉衣,頭埋在了豎起的衣領裏,看樣子是在冰冷的走廊裏過了一夜。

巡房的護士,戴著口罩,手裏拿著記錄簿,一路巡房走到了這裏。她已經一晚沒睡,一雙幹澀的眼睛快有點兒睜不開了。她看了看門口的這個人——李林,然後用手在他肩上輕推了兩下,說道:“李警長,對麵病房現在有張空床,你先過去躺一會兒吧。”

昨夜,李林從秦朝陽的家裏出來,就直接到了醫院,見範小昆仍處於昏迷狀態,便披著棉大衣,在門口睡著了。被護士這麼一搖,他才醒過來,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睛,忽然嗖地站起來問道:“怎麼?他醒了?”

護士的眼睛裏露出了無奈的神色:“沒有,我是問你,要不要去對麵休息一下。”

李林的臉貼著門上的玻璃,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範小昆,頭也不回地說道:“哦,不用,一會他醒了,你趕緊告訴我,我還有事要問他。呃……他什麼時候能醒?”

“這不清楚。患者剛送醫院的時候,情況很糟,各項生命征狀都有很大波動。淩晨左右才稍稍穩定。”

李林聽了,眉頭一皺:範小昆不醒,主要的線索就一直中斷。如此以來,隻能寄希望於薛遠和老賀那邊,希望他們能有所收獲了。

既然範小昆不醒,他索性跑下樓,買了幾根油條,用塑料袋裝著,又跑回走廊,坐下大口地吃了起來。別人都不願意在滿是藥味的醫院吃東西,他卻不管不顧,吃得如狼似虎。此刻他腦子裏,想的是薛遠在劉天宇工作過的犯罪心理科是否能有些收獲。

李林正嚼得滿嘴是油的時候,程笠上樓來了。她依舊是一身警服,經過一夜的休息,看上去精力充沛。見到李林,她忙打了聲招呼:“組長,早上好。”

李林見她來了,忙把最後的半截油條塞到嘴裏,應和著:“哦,來了,坐,坐。”

程笠在組長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皺著眉頭,右手在鼻子前邊扇了幾下,她有點不太習慣醫院的氣味。這時,她注意到了扔在李林身旁的棉大衣,又看了看他的眼角,驚訝地問道:“組長,你昨晚一直在這?”

李林擦著嘴,答道:“嗯。可惜範小昆一直沒醒。”

程笠不免開始敬佩組長了,讓下屬休息,他卻獨自在這裏熬夜。但是,聽組長的言外之意,隻要範小昆一醒來,他就會劈頭蓋臉地審問。這又讓程笠有點鬱悶。如果範小昆現在醒了,繼續刨根問底地追問,隻能是更加刺痛他內心的傷疤,這絕對不利於一個身患嚴重抑鬱症的患者。但是轉念一想,本案已經連續出現兩具屍體,並且牽連一件曾經震驚全國的殺人案,自己又怎麼好張口,攔住自己的頂頭上司,反而對一個犯罪嫌疑人心慈手軟呢?

李林雙手插在褲兜裏,在走廊裏煩躁地來回走著。現在他真想掰開範小昆的嘴巴,喂上兩粒仙丹,讓他立刻醒過來。昨天死的兩個人都是公安係統上的,另外還牽扯到原來的一件大案,說小了,是關係著破案的速度。說大了,這直接影響到警察的名譽問題。可如今線索就隻有一點點兒,唯一現成的救命稻草還在病房裏臥床不起,這怎能叫李林不著急?忽然,李林的手機響了起來,電話那頭是老孟,他略帶焦急地說道:“組長,現在可以肯定,範小昆和保定‘四人溺死案’有著重大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