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李林驚訝得合不上嘴巴了,“我馬上就到!”。程笠剛才已經給他打過電話,告訴他範小昆已經醒了。當時李林正在聯係保定公安局,所以暫時沒有去醫院。可沒想到,第二個電話接踵而至,而且居然是噩耗。他放下電話,抓起外套,和幾個同事一起飛奔出了辦公室。走廊裏再一次響起淩亂的腳步聲,就像此刻纏繞在每個人心中淩亂的心情。前麵幾宗案子已經夠令人費解,現在範小昆又突然死了。這些命案仿佛在一瞬間出現了,快得令人根本沒有時間反應。如今,誰也說不清這些案子裏邊到底有什麼聯係,不過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所有的主要線索,都因為範小昆的死而暫時中斷了。李林不由得心裏在想:難道這一切真的隻是巧合麼?
等跑到了醫院,李林看見程笠和徐又禮都站在重危病房的門口。程笠現在還是神色慌張,徐又禮則有點黯然神傷。李林也沒顧上和他們說話,直接衝進了病房。醫院知道重案組就在附近,所以並沒有馬上把屍體運走,隻是暫時用白布將其覆蓋,等他們來檢查。屋裏那些亂七八糟的醫療器械都已經被搬走了,那“滴滴嗒嗒”的聲音隨之消失。屋裏現在靜得出奇,連李林伸手碰那白布時的聲音都能聽見。
李林凝神閉氣,緩緩地拉開了那白布,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他曾經見過無數死屍,卻沒有幾個有如此恐怖的死亡表情。範小昆的眼睛怒瞪著,眼角布滿血絲。兩腮灰黑,就像是被煙熏黑的牛皮紙,沒有一點血色。嘴唇幹裂了幾條口子,還留下些許已經凝固的血跡。額前的頭發仿佛都是垂直於頭皮的,像是那些僵硬的發根,將頭發硬生生支撐起來。李林甚至可以看見,那些藏在頭發中間,還沒有來得及蒸發掉的冷汗。
李林帶著複雜的心情,仔細地觀察一番之後,伸出右手,鄭重其事地把範小昆的眼皮抹了下來,好讓他得以瞑目。然後他猛地扯了一下白布,“嘩啦”一聲將屍體的頭重新蓋住,轉身幾步走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屋子。李林現在煩躁得很,他喘著粗氣,略帶憤怒地問:“小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程笠有點兒膽怯地回答:“你走了沒多久,範小昆突然醒了。我連忙通知醫院,並打電話通知你。徐院士在病房裏和他談話。我隨護士們回來的時候,看見範小昆眼神柔和,狀態也很穩定,我以為他已經沒什麼了。後來徐院士去吸煙室了,範小昆卻突然發狂,幾個人一起都按不住他。屋裏的各種儀器都發出警報,又有幾個醫生跑來,搶救了半天,但是……他還是死了。”
徐又禮一手拿著眼鏡,低著頭,痛苦的閉著眼睛:“是啊,我去抽煙,就那麼一會兒,他就……這孩子,不知多少年都生活在孤獨和壓抑之中,就連死亡也是經曆了巨大的痛苦和折磨,真的是太可憐了!”
李林的心裏現在堵得慌,他守了一夜,剛回辦公室,人就死了。他沒說什麼,氣衝衝地去了醫生的辦公室。屋裏有一名男醫生,正趴在桌子上寫著表格,見到李林,他連忙起身迎上來:“李組長,範小昆是死於心髒病突發。我們已經盡了全力了,但是還是沒有成功。你看,這是範小昆死前的各項生命參數曲線,這彎曲向上的……”
現在人都已經死了,李林哪有什麼心思去關心死因,他打斷了對方的話,問道:“死因先等一會兒再說。我想知道,你們在搶救的過程中,他有沒有什麼反常的舉動,或者說過什麼話沒有?”
“哦,有!他臨死前如同發瘋了一般,又喊又鬧,誰也攔不住。一開始,他嘴裏念叨了幾次‘溺死’,還說自己早就被溺死了,哦,他還說過自己太蠢,不配活在這個世上,中間夾雜著一陣陣狂笑,聲嘶力竭的笑。”
這和程笠說的基本差不多,李林心裏納悶:範小昆在床上躺得好好的,怎麼會突然想到溺死?他不禁自言自語:“怎麼剛醒過來就會這樣?”
“這個不清楚……估計是受到了什麼強烈的刺激,再加上他已經深度昏迷一夜,體力消耗很大,這時心髒病再次發作,就成了他的最後一道催魂符。”
李林雖然不滿意這個解釋,但也沒別的問的了,他隻好說:“那就先這樣吧,一會兒我們組的屍檢人員會來,你再跟他們詳細說說死因。”然後,他又急匆匆地走回了病房,他想找一找刺激範小昆的東西是什麼。
屍體已經被運走了,病房裏顯得更加簡潔。李林又走進屋子,將屋裏的前前後後,上下左右都仔細地檢查了一遍,但沒發現什麼特別的。他不甘心,翻身躺在了床上——剛才躺過屍體的床。他想以範小昆的視角,再仔細地看看。向上看,是灰色的石棉板鋪成的天花板,上麵吊著一盞再普通不過的熒光燈;向左看,是唯一的那扇房門,深灰色,也是最普通的那種;向右看,是一張桌子,上邊一個暖水瓶,一隻玻璃杯;向腳下看,隻有一扇雪白的牆壁。李林翻身起來,坐在床邊,眉頭緊鎖,卻百思不得其解:他奶奶的,到底是什麼呢?
這時他想到了徐又禮,或許他可以解釋這個問題。
“真的不好說。”徐又禮用手扶了一下眼鏡,沉思了半天才開口說話,“刺激源按性質不同,主要可以分為兩類,第一類就是客觀存在的物,俗語有雲:‘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各種物體,或者相似物體,都可以成為刺激源;第二類是抽象存在的,如特定的人際關係,語言,社會層次等等,比如有的人小時候受過虐待,長大之後就特別害怕別人提起‘父親’二字。而且很多時候,刺激源是常人意想不到的,卻十分簡單,司空見慣的事物。抑鬱症一般伴隨著某種刺激源引發的情感因素,我和範小昆接觸時間不長,不知道這個具體的因素是什麼。”
李林聽了,若有所思,他又仔細回憶了一遍剛才程笠和男醫生的話,忽然腦子裏閃現了一個念頭:從蘇醒開始,到發狂引發心髒病死亡,範小昆隻和一個人接觸過,那就是徐又禮,難道是他有什麼問題?想到這裏,他一絲懷疑的眼光不禁在徐又禮的臉上掃過。
徐又禮也是察言觀色的高手,他迅速的捕捉到了李林在這一刻的心理,連忙說道:“難道,你在懷疑我,是我弄得範小昆心髒病發作?”
李林連忙擺手,帶著歉意地說:“沒有沒有,我哪能懷疑您呢。”
這時,本來站在徐又禮後邊的程笠,連忙踏上前一步解釋道:“對,不可能是徐院士。徐院士和他交流的時候,他們手握著手,範小昆的眼神柔和,情緒穩定,用心理學的詞形容,他們已經建立了深層次的心理互信。最後徐院士臨走的時候,還不忘勉勵他。這些都是經過無數心理學家總結出來的,對待嚴重抑鬱症患者的最一般的療法,是絕對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從最初範小昆的反應來看,也能說明徐院士的做法是正確的。並且,等徐院士已經走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始發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