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二十四年正月,癸亥朔,帝都天象大異,出現日食。
二月甲午未時,天子薨於未央宮。
畢竟是多年的夫妻,沈妃在榻前哀戚數聲,忽然昏厥過去,被眾宮人七手八腳扶到另殿。等她醒來時,天光已暗。
殿中空空落落,隻有貼身的幾個宮女侍奉在側。她強掙起身,吩咐宮女把事先準備好的斬縗麻衣拿來換上。
殿外似有沉悶的雷聲傳來。她舉目望天,天上雖薄有雲氣,卻日光分明,殊無雨意。沈妃心中狐疑,一邊匆匆穿衣,一邊神思不屬地向殿外張望。一眼望見陳達一路小跑從階前匆匆而過,連忙喝住,問道:“太子現在哪裏?”
陳達一恭身:“太子現在崇德殿——更衣。”
沈妃舒一口氣:“讓他快過來。馬上就要舉哀了,眾臣麵前不可無人主持。”
陳達微一點頭,卻不應聲,轉身離去。沈妃眼望他徑直朝前殿走去,心中火起:“回來!我讓你即刻去太子處,沒有聽見?”
陳達半轉身,慢條斯理再一恭身:“是是是,不過……”
巨大的轟鳴聲越來越近,如戰鼓,如驚潮,伴著此起彼伏的石臼巨門軋軋開合的悶響,動魄驚心。沈妃終於聽清,那是無數的馬蹄聲,朝著內城,奔騰而來。
她變色:“這是什麼動靜?何來的車馬擅入內城?”
陳達一拱手:“這是江陶王車駕到了,奴婢正要趕緊去玄武闕迎候,先告退。”
沈妃大驚,手中生麻抹額落地:“江陶王怎麼會回來?還帶車馬進京?”
陳達不再答言,遙遙望見一隊羽林軍執戈而來,微微一笑,轉身徑直而去。
密密麻麻的青衣鐵甲,轉眼間將宮室前後團團圍住。四麵鴉雀無聲,重重戈戟森森向日,在稀薄的陽光下閃出冷冷的光。
沈妃變色,回身進殿,一把抓住身邊宮女,嘶聲道:“快,快去崇德殿叫太子……”
“太子不會來了。”冰冷的女子的聲音,一點點從殿外階上逼近。語聲極其清淡,卻不諦一聲悶雷在沈妃耳邊炸響。
沈妃回頭——逆光處重重鐵甲護衛著的女子身影聲音都甚為眼熟,半晌才想起這是幾年未曾見麵的昭樂。
沈妃咬牙切齒:“你們,你們膽敢……”
“什麼叫‘膽敢’?”一向沉默如影子般的昭樂此刻話聲朗朗:“太後懿旨已下,三皇子暴虐昏殘,無威無德,為社稷計,即日廢黜為庶人。並令眾臣自諸王中另舉賢德者為帝。”她挑挑眉:“娘娘說的三皇兄,如今已是廢太子了。”
冷汗自沈妃額上涔涔而下:“你們,你們想要怎樣?”
昭樂斂衽為禮:“奉太後懿旨:先帝生前眷顧者,唯以沈貴妃為最重。今先帝駕鶴西去,念其身邊無親近人侍逢,不勝傷楚。惟有著請沈貴妃即刻殉節,以便服侍先帝於地下。”手一揚,身後有內侍默不作聲捧了一匹白綾上來跪下:“請沈娘娘領旨”。
白綾的寒光微灼了沈妃的眼睛,她直跳起來:“你們逼宮!!”
昭樂不出聲,冷冷地望住她。沈妃穩穩心神:“你們大膽謀逆!犯上作亂!你們等著,神策軍護軍中尉片刻就會率軍入內城,你們也別想有好結果。”
昭樂微微一笑:“娘娘說的是你的族兄,半年前才入神策軍主事的沈將軍?娘娘大概忘了,神策軍的眾都尉大都曾是家公舊屬,今日午時,外子就已經接管了護衛營了。”她朝外張望了一眼:“護送江陶王入城的,正是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