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豐六年秋天,六十三歲的魏源離開興化,沿古運河前往杭州。這是在一個蒼老的季節裏,一個老人向另一個老人的告別之旅。
是的,魏源老了,大運河也老了。三十年前他在陶澍幕中鼓吹海運時,那種以天下為己任的意氣是何等豪邁。如今,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個秋天裏,他又行進在這條因漕運終止而顯得冷冷清清的舊航道上。孤舟寒水,天低雲暗,蘆花蕭蕭,滿目淒涼,這景況正暗合了他的心境。盡管一本《海國圖誌》使他名滿天下,但名氣有時是不能當飯吃的,特別是在勢利的科場和官場,名氣更是一文不值。“惠抱蘭懷隻可憐,美人遙在碧雲邊。東風不救紅顏老,恐誤青春又一年。”這是何紹基為他鳴不平的詩,他就這樣在屢敗屢試中誤了一年又一年,直到道光二十五年五十二歲時,才中了個三甲九十三名,這樣的名次,對於一個名滿天下的大學者來說,簡直是一種恥辱。我查了一下道光二十五年的登科錄,那年的狀元是一個叫蕭錦忠的湖南人,此公是個平庸無為的孝子,奪魁後,在翰林院當了兩年修撰,便回家奉養老母去了,直到在一個冬天的夜裏,因喝醉了酒不慎被爐火燒死。但就是這個怎麼看也不起眼的蕭錦忠,當年在科場上的排名卻要讓魏源踮起腳尖才能看到。其實,就是把清代所有的狀元加在一起,也肯定比不上一本《海國圖誌》的,僅從這一點看,科舉的遊戲規則也應該改一改了。
魏源在蘇北的小縣衙裏坐了幾年冷板凳,就辭官避居興化,把佛經作為自己的精神家園。大凡皈依宗教的智者都是有大痛苦的,魏源的痛苦或許在於他已經看出了清王朝不可救藥的大趨勢,既然無力回天,便索性橫出三界,寄望虛無。於是,他把人生的最後一座驛站選在靈隱寺下的杭州。
小船從內河繞過戰火中的瓜洲和鎮江,在諫壁附近進入江南運河。北風吹送著孤帆,省卻了一路上纖夫的辛苦。漕運的終止加上連年戰亂,古運河上一片蕭索,原先狹窄的航道也顯得寬敞多了。船到蘇州,魏源登岸小憩。蘇州是人見人愛的地方,從表麵上看來,這裏仍然一如往常,小橋流水,幽靜如夢,老圃秋香,金桂出牆。閶門的市肆仍然繁喧,山塘的仕女仍然靚麗,桃花塢的年畫也仍然充滿了俚俗和喜慶。但魏源已經感覺到,這座東南地區最重要的商業中心正在走向衰落,隨著漕糧改行海運,它的地位正在被鄰近的上海所取代。從此以後,蘇州隻能作為上海的後院而存在了,這裏精致的園林可以讓冒險家們縱橫四海的雄心得到休憩,這裏的深巷小樓裏為他們調教出一茬又一茬色藝可人的姨太太,而這裏溫麗的山水間則為他們準備了一方死後的墓地。一座曾在中國城市史上勃發出經濟和文化原創力的蘇州正在消失,它正在變成供人們休閑把玩的一把團扇或一曲評彈。秋風惆悵,美人遲暮,魏源歎息一聲,重又登舟解纜。艄公扳動櫓槳,攪碎了姑蘇城蒼老的倒影,舊日的繁華有如流水一般悄然逝去……
幾個月以後,魏源病歿於杭州。
就在這之前不久,武英殿修書處奉旨將《海國圖誌》修繕貼錦進呈,但對於鹹豐和他的清王朝來說,一切已經太遲了。
魏源的感覺沒有錯,不光是蘇州,中國東部那些比較純粹的運河城市都將無可奈何地走向衰落。所謂純粹的運河城市,是就它們對運河的依賴程度而言的,它們當初的繁榮就是運河滋潤的結果,它們和運河是瓜兒離不開藤的關係,也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的關係。把這些運河城市和衰落聯係在一起是很讓人傷感的,這不僅因為它們的繁榮曾展示了在一個農業社會裏城市發展的驕傲,而且因為它們在曆次戰亂後所體現的那種令人驚歎的再生能力。例如揚州,鐵血之劍曾一次又一次地把它犁為廢墟,著名詞賦家鮑照的《蕪城賦》就是在這裏寫的,那種“饑鷹礪吻”和“崩榛塞路”之類陰森森的描寫讓無數後人不寒而栗,蕪城也因此成為揚州的代稱。可戰亂一過,揚州從血泊和瓦礫中站起來,輕描淡寫地理一理衣衫,將息好身上的創傷,照樣平頭整臉的,該做什麼還做什麼。一段時間以後,便又出落得豐容盛鬋,儀態萬方了。揚州的故事屬於大運河的曆史範疇而不屬於權力爭逐的曆史範疇,決定他命運的是大運河而不是任何一位帝王,即便是最殘暴的將領和最平庸的帝王,也不能阻止揚州那鳳凰涅槃般的再生,就如同饑寒交迫和風塵垢麵不能阻止貧家少女出落得飽滿鮮活一樣。這些不因為別的,就因為它依傍著大運河,有艨艟連翩的漕運大觀作為它生命的背景,從那裏,它獲得了生命中所有的色彩、思想和文明的聲音。但現在不行了,隨著漕運的終止,大運河已被冷落在一邊,它生命中一個漫長的冬季降臨了。
同治初年,隨著太平軍和撚軍的相繼失敗,清廷內又發出了恢複漕運舊製的呼聲。這似乎是順理成章的事,因為當初改製隻是在太平軍兵鋒之下的無奈之舉。但同治初年已經不是鹹豐初年,更不是道光初年,雖然當皇帝的還是愛新覺羅氏的子孫,但在剿滅太平軍的過程中,以湘軍和淮軍為代表的各方諸侯已紛紛坐大,並分享了地方財政收入,其中很重要的一項就是在正項漕糧以外的浮收部分,稱之為漕折。這是一筆很大的財源。恢複漕運舊製的呼聲理所當然地遭到了各方諸侯的反對,這中間以曾國藩風頭最勁。清王朝到了這個時候,中央政府的權威已大打折扣,現在他們不得不看地方軍閥的臉色了,既然各方老總們的臉色不好,那就隻能不了了之。
北京的舞台開始式微,上海那邊的好戲卻迫不及待地開場了。同治十二年十一月,上海輪船招商局建立,這在當時並算不上一件大事。但如果聯係到這一年發生的其他事情,你就會隱隱感覺到這至少不是一件小事。同治十一年發生了一係列具有終結性和開創性的大事。年初,曾國藩病死於兩江總督任上,這位以鎮壓太平天國起家的中興名臣的死去,也標誌著一個時代的結束。仿佛為了印證這種論斷,這期間,由恭親王奕?領銜修撰的《剿平粵匪方略》四百二十二卷和《剿平撚匪方略》三百二十卷相繼告成,那一幕讓清王朝不堪回首的曆史將從此被封存在厚厚的典籍之中,但願不要被重新提起。不久,容閎率領三十名留學生踏上了開往美利堅的海輪,這是中國政府向西方世界派出的第一批留學生。三十名拖著長辮子的青年才俊中,有一個叫詹天佑的,後來被稱為“中國鐵路之父”。再接著,就是上海輪船招商局的成立。
招商局起初隻有三艘輪船,後來又陸續收買了幾艘外國洋行的舊船。盡管貌不驚人,也不那麼張揚了,但黃浦江上喧鬧的汽笛聲中,畢竟有了屬於中國人自己的聲音,這開天辟地的大聲音立即改變了航運界的競爭格局,過去一直是美國的旗昌,英國的太古、怡和幾家公司之間互相傾軋,現在他們全都抱成一團,齊心協力地要擠垮招商局。招商局倒也不怎麼怯場,憑借著清政府給予的漕運專利及回空免稅的優惠政策,在競爭中反倒漸漸地顯山顯水,羽翼豐滿起來。而且,從這裏還陸續走出了一批近代中國的實業巨子,其中包括那位後來名滿天下亦謗滿天下的盛宣懷。在早期中國的洋務實業中,輪船招商局無疑是辦得較有成效的,而在它那巨大的轟鳴聲背後,則是大運河日甚一日的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