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隨我去州衙,把案子結了。”
店主茫然地關上鋪子,交代家人,一個滿身綾羅的婦人哭天搶地奔出來,店主與她抱頭痛哭。哭了一場,那婦人畏懼地望著狄仁傑,唯恐惱了他,給丈夫判得更重,隻得哭哭啼啼去了。
店主交代婦人清算賬目,贖自己出來,細細囑咐了半晌。狄仁傑耐心等在一邊,待他處理完所有雜事,行屍走肉般飄來,臉色慘白。今次他就算能贖銅免罪,也要大出血一回。
押店主趕回州衙,安師通已在苦等。他聽說狄仁傑要去了案卷,卻沒有如約相見,隱隱覺得不對。
“狄大人,你讓我好等!”安師通鎮定地朝他拱手,笑道,“這可是那個店家?”
“是。他已認罪,我正想傳你的本家,一等結案,香料就可歸安曼所有。”
安師通欣慰道:“多謝狄公!我當帶他來道謝。”
狄仁傑搖頭:“此乃公事,安兄太客氣就是生分。”
“理應如此。”安師通說完,意味深長地一笑,渾身輕鬆地告辭而去。他的背影如一團染在衣襟上的墨汁,鬱鬱的黑暗洗之不盡。
狄仁傑停下思緒,他不想多揣測安師通的動機,兵來將擋就是了。
晚些時候,香料案了結,安曼領回被扣押的鬱金香料,對狄仁傑千恩萬謝。狄仁傑將案卷整理了一份,交由薩保府備案。
此時,並州都督府長史藺仁基看了狄仁傑的陳情書,驚訝不已,命人傳他問話。
“你真想代鄭崇質去營州?到了那裏,很可能會去那一帶打仗,你……或許就回不來了。”藺仁基沉吟道,狄仁傑政績出色,他不想放走這位能吏。
“鄭家太夫人臥床病重,鄭公無法遠離,由我代他出行,最好不過。”狄仁傑坦然說道。
藺仁基凝視他的雙眼,看不出一絲猶豫,感慨說道:“未料你待人能誠摯若此!”他像是有心事,五指在案上輕敲半天,方道,“我再想一想,你下去吧。”
狄仁傑退了出來,藺仁基親自送他到門外,待他走後,兀自端凝著陳情書,低低歎道:“狄公之賢,北鬥以南,一人而已。我不如他,不如他太多!”
他轉身入內,寫了一封信,命人送往司馬李孝廉處,兩人近來多有隔閡,渾不似當年交好的模樣。目睹狄仁傑對同僚之誼,他又是欽佩又是慚愧,忽然想修複與李孝廉的舊誼。
身為長史,他應做表率,是狄仁傑讓他看清了自己。藺仁基想到此,對狄仁傑去營州的請求,又多了兩分惋惜。
狄仁傑並沒有意識到他給長官帶來多少觸動,到了散衙的辰光,一個人尋出並州官府的名錄,細細翻看。無論都督府還是薩保府,所有官員的履曆翻過一遍,就如刀刻在他心底。
看完名錄,暮色茫茫,狄仁傑一路想著心事,從州衙慢慢往尚信坊走去,趕在關閉坊門前回到家。昏暗的街巷裏,突然躥出七八個手持長棍的混混,對了他不由分說揮棍打下。黑乎乎的棍影如毒蛇,邪惡地圍成一圈,伺機就張開利牙撕咬。
倉促之下,狄仁傑身形如風,從棍影的縫隙中尋找出路,巧妙地遊走到一個混混的身後,抵擋另一個人的襲擊。一時間,敵人成了牽線的傀儡,任由他擺布戲弄,棍子時常打在同夥身上,而狄仁傑滑溜地穿過空當,向高牆掠去。
利刃破空的聲音傳來,不用回頭,他知道有三把匕首追向後背。吐出一口氣,狄仁傑驀地下降,貼了地麵後仰,翻身接過暗器。
懸懸地拿捏住三把匕首,手心火辣辣地疼。順原路甩出,他掉頭就走,在慘叫中越過了高牆。
他離尚信坊的坊門,還有兩條街,但追擊的敵人,似乎鐵了心不想讓他回去。關門的鉦聲陸續響了好一陣,前方數支長箭呼嘯而來,“噗噗”戳在地上,等狄仁傑警惕地躲在一邊,箭尾的羽翼猶在顫抖。
射箭者,不是普通的混混,竟有軍中的身手。狄仁傑凜然望去,黑暗中,敵人沒有暴露痕跡,老練的獵人正眯起眼,等待獵物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