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後,數次翻看這本日記,我想像著當時小光寫時的心情,也體會著這本實錄文字的意義,還開玩笑說,沒準以後這可以當史料拍賣,還能有點收益啊!
不過,有價沒價,並不重要,至少現在為我寫“病後日記”,幫了大忙。
12月13日星期一
造影
多次提到的造影手術終於要做了。
“狼來了”,像童話中對魔鬼的恐懼而麻木,這個可怕的檢查搞得大家唯恐避之不及,不知深淺,不敢試試。其實,這個檢查我早嚐試過,當年,在十五年前,腎結石住院檢查,就先後做過兩次造影,隻不過那不是危險地帶的手術,那局部麻醉,導入管線檢索,激光照射等步驟都是一樣的。等待著,早晚有一回,沒什麼可怕的。
早在三天前就有護士小姐來,說要“備皮”,我不明白其意,後來大夫稍做解釋,才明白為了手術方便,把體毛剃掉,朱兄相視而笑,說看你的了,其意好像是把我那點隱私完全交出來似的。
護士的手是麻利而職業性的,小會兒就完成了我一生都很無奈而尷尬,也記憶猶深的事。半月的病床生活,冬日的天氣裏讓一床大被捂著僵硬的身軀,找不到任何的感覺,這個時候,任何治療都成為一種麻木而求生的過程,稍有放鬆和疲遝的情緒,就那樣子吧,反正都要經曆的,我還是作如是想。
倆妹妹從武漢來,她們得知消息很晚,我沒有想告訴,讓父母擔心。後來她們奇怪多長時間了沒有個消息,才被追問到的。作為家裏的代表,她們來也是精神安慰。
建法又從上海飛過來,他在沈陽主編《當代作家評論》,是一家品位高而賠錢,十分難辦的刊物,他找好稿,化緣求助,四處出擊,還三番兩次地來北京守護。他是個想別人比想自己多的人,人說如今的人多半是利己不損人,而建法好像例外,是不損人又不太利己的。這大概不是我一人的看法。
早上八時就被推到了手術室門口。天有些冷,我裹著棉被等著,大夫因為別的事稍晚一步。朱暉、李輝和凱雄三人陪我等待。一會兒說有人加塞,把我的時間往後延了。李輝是個急性子,他覺得這樣的事也太那個了,好歹我們也是從高幹病房安排來的,好歹我們也認識個大夫的。說這些,他自己也覺得是個氣話而已。他是我部門唯一的聯絡員似的人物,後來,總編老許還同我說,你住院時部門的人都很關心,派李輝聯係。其實,說得不太對,李輝的幫助,純係個人行為,如說有關係,我說,他是我們湖北老鄉,出門靠老鄉嘛。說這話是玩笑,而老許已過世一年半了。
折回病房後,到十點半,才上了手術台。孫大夫和幾位助手,在一台電腦前開始操作,用了四十分鍾時間,做完了。當時,我是局麻,躺在無影燈下,由大夫指揮著翻著身,頭腦還清醒,不時回答大夫的問話,也是手術的必要程序。感覺明顯的是一根管子從股動脈裏進入,橫衝直撞,稍有些不適,也就那麼一點的異樣感覺。及至後來手術結束,我也沒有明顯的感覺。大夫說,下次的正式手術大約也是這樣子的。
手術後,十二小時內不能動。說實話,回到病房有些後怕,才知這之前,曾有家屬簽字的程序,是怕有個三長兩短的,責任分清。我好生的糊塗,一直在病床上躺著,都沒有對這命的歸宿有一點思想準備,是屬於大大咧咧的人。比如,當你上了這個難過的手術台,麵臨危險甚至是死神考驗時,你就沒有想到還有另一種可能,想到點後事,向家人交代一下,有哪些必須處理的事。這些相對於一條生命而言,無足掛齒,可是,畢竟是有這樣的風險,旦夕禍福,也不為鮮見。我也是在賭。
我應該向夫人表示歉疚,近二十年的生活,任性和粗疏致使有許多無理甚至是傷害,生活瑣細,少不了這樣的磕磕碰碰,但自己的總以為是,也許到了夕陽老境才會有所知曉和明白。應當向兒子也交代幾句:已近弱冠之年,也要慢慢地支撐這家的大廈,不能老是長不大的那副模樣,凡事放在心上想想,不光是隻有自己,對家對長輩對朋友都要有愛意多關心,生活路很長,但正派正直,對一生有好處。正值高考前,不能分心,全力投入……這些,在那僥幸的心態下,沒有機會也沒有想到表達。
下午,造影結果出來,孫大夫認為可以做栓塞術,顯示為“前交通動脈瘤,創麵稍大”,主要是因為二次出血所致。大夫說要請他的導師、天壇醫院的吳中學教授再看看,手術可以在這兩天內進行。孫大夫馬上去聯係。
從早上開始下了一場大雪,為歲末平添了一景,多時陰悶的天氣,也變得明淨,大家的心情也好些。片子的效果明確,方案也明確,病房的氣氛也較前活躍。護士盛小姐當班,她很細心,護理得很有條理。是夜,建法和我妹妹小軍值班。盛小姐不時來看看,建法同她開玩笑,告訴他下次來了後等病好了請她吃飯。建法難得開玩笑,雪裏放晴,空氣潤溫,定下了手術日期,大家的情緒也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