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虧小嬰兒喀拉哈西醒來後哭得驚天動地,大家又安排我去帶孩子……沒過一會兒我又寧可去幹那些血淋淋的活兒!帶小孩子真是比什麼都累!你一哄,她就笑,你一停,她就哭。我得跟猴子一樣不停地上躥下跳才能穩住她的情緒。不曉得薩依娜平時怎麼帶的,顯然沒我這麼折騰。
半歲多的女嬰喀拉哈西是個好孩子,她似乎也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無論哭得多麼悲慘,隻要一有人從外麵走進來就立刻止住哭泣拍手大笑。大人們的異常忙碌總是意味著中午和晚上的盛宴與歡樂。
就這樣,一匹清晨還在曠野中自在奔跑的馬兒,中午就散成一堆骨肉。大家收拾了整整一個上午,卸成塊的馬肉和馬骨均勻地抹上了黑鹽以製作風幹肉,馬肋骨和皮肉間零星的碎脂肪也一點不落地塞進馬腸子掛了起來。
大家都辛苦了,中午新什別克家的飯桌上除了加瑪的炒肉塊,還多了包爾沙克(一種油炸的麵食)、奶疙瘩和一碟杏幹。
我從不吃馬肉的,大約為馬的性情剛烈吧?不像羊啊雞啊什麼的,溫馴而意願微弱。但今天決定破戒。倒不是犯饞了,隻為這曆經祈禱後的宰殺而感到安心。眼下這個大盤子裏盛裝的僅僅隻是食物,是馬兒留給我們的最後的力量,幫助我們度過長冬的力量。
因為我們一家也參與了勞動,晚上薩依娜端過來一大盆肉塊、下水和塞著肋骨的馬腸,以示謝意。
薩依娜走後,居麻滿意地對我說:“馬肉,好東西!比羊肉好!勁大!”
我問為什麼。
他說:“因為馬比羊勁大!”
奇怪的邏輯……
晚上嫂子把分給我們的馬肉剁碎,用來做一種餃子一樣的食物。真好吃啊!煮了一大鍋,剩下的第二天早上熱一熱繼續吃。雖然在水裏泡了一整夜,麵皮都已經糊了,但還是那麼香。從不吃隔夜飯的我也吃了一大碗。
第二天我們宰羊,新什別克家也全體上陣,幫我們處理完了三隻羊。我呢,依舊帶小孩……結束後,我們同樣也端過去一大盆羊肉和羊雜作為答謝。晚上,我們煮了相當分量的一大鍋羊肉和麥子粥與新什別克家分享。大家吃得心滿意足,一個勁兒地喝涼水。
結束時,加瑪一手持壺一手端盆為大家澆水洗手,但胡爾馬西卻不洗,示意加瑪取下門邊掛的皮製馬具給他。隻見他用皮繩仔細地勒過指縫,把手掌各個角落的羊油吸得幹幹淨淨。油立刻滲進了皮子。我覺得很有趣,也試著這麼做。兩家男主人哈哈大笑,但接下來大家也都這麼做了。真是個保護皮具的好方法。
居麻說,同樣在礦上(礦業是我們這個縣的支柱產業之一)打工,為什麼口裏人(內地民工)能存起錢來而哈薩克小夥子一年到頭一分錢也存不上呢?
—因為哈薩克人離不開肉,不吃肉就沒力氣。而那些口裏人,天天吃饃饃喝稀飯就可以了!他表示很佩服口裏人。
羊肉、羊骨頭、羊下水全處理完畢,隻剩三個羊頭隨意扔在床榻一角。臉靠著臉,睜著眼睛看往一處。無論羊臨死時顯得多麼地不情願,死之後,眼睛和神情卻如此溫和平靜。我們忙忙碌碌,進來出去,不時經過它們,有時甚至緊挨著坐在一起。和加瑪聊天時,我一邊說話,一邊無意識地撫摸它們依舊額發光潔的腦門,卻沒一點“這是屍體”的意識。高興的時候,還會揪著它的耳朵提起來,衝它大聲說:“你現在還好嗎?”
幾天後,偶有空閑的嫂子找來一根木棍插進羊頭的喉嚨裏,並在外麵的空地上燒起一堆糞火,燎燒羊毛。隻燒了一會兒,它們就閉上了眼睛。
至於那一大盆血,全凍成了冰坨子,丟在遠處的雪地裏,作為狗唯一的零食,被舔了一個冬天。一直到二月份天氣暖和時,才舔幹淨。